回忆年少时那场令人难忘的旅行，你或许能想起那时见到的风景、一起出游的旅伴，甚至重温那时激动的心情。记忆中，那些昔日的场景、人物、经历都历历在目。学界通常把这种对于个人过往经历的记忆称作情景记忆(episodic memory)。它与语义记忆(semantic memory)一同构成了人类最基本的两种长期记忆。这两种记忆的区分最早由加拿大心理学家图尔文(Endel Tulving)提出。[1]语义记忆指关于一般事实的记忆，其内容是一些陈述性命题，可以与个人经历无关，譬如我可以记得“卡夫卡死于1924年”。情景记忆则是一种关于“何事-何时-何地”的记忆，[2]其内容是个人亲身经历过的事件，通常带有时空情境、感官经验、情绪感受等语境细节。情景记忆就像一场“心理时间旅行”(mental time travel)，带我们在记忆宫殿中“故地重游”，常伴有不同感官模态的心理表征。 这些心理表征，一般被统称为心理意象(mental imagery)。直觉上，正是这些“历历在目”的心理意象让心理时间旅行得以可能，令“记忆”得以“犹新”。因此，记忆哲学主流观点将心理意象视作情景记忆的构成要件。譬如，费南德兹(Jordi Fernández)将情景记忆的本质解读为一种心理意象；[3]纳奈(Bence Nanay)亦直言“情景记忆是一种心理意象”。([4]，p.151)让我们称这种传统观点为情景记忆的心理意象论。 对于常人来说，心理意象论似乎合情合理。但要是当你回忆过往时，并不能在脑海中生成心理意象呢？假设当你闭上眼回忆年少时的旅行，你完全无法想象与之相关的任何画面，那么你还能“记得”那场旅行吗？近年来，心理学家发现，有一类人缺乏主动生成心理意象的能力，这种现象被称作心盲症(aphantasia)，[5]这类人群被称作心盲者(aphantasics)。那么心盲者能否拥有情景记忆？结合近年来的实证研究，本文将论证一个较为出人意料的观点：尽管心盲者在记忆表征的生动性上逊于常人，但总体而言，他们并不缺乏情景记忆，甚至在一些情景记忆表现上优于常人。这说明心理意象或许并非情景记忆的必要条件，从而对传统的心理意象论提出了挑战。 一、情景记忆的心理意象论 传统观点认为，情景记忆最关键的组成部分之一便是心理意象，人们需要借助心理意象完成情景记忆的相关任务。心理意象是心理学、神经科学和哲学等领域共有的概念，常与“心理图像”(mental image)一词混用。[6]-[10]例如，施普林格(Springer)出版的《神经科学百科》明确将这两个术语列为同义词。[8]有鉴于此，本文亦不对二者做区分。在哲学领域，学者们通常将心理意象定义为“不直接由感官输入触发的知觉表征”，([4]，p.3)即认知主体在没有直接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产生关于某个对象、场景或概念的内在感官表征。譬如回忆昨天看的电影时，尽管此刻银幕并不在你眼前，你也可以在脑海中“重放”电影中的精彩画面或片段。这种“离线的”回放画面，即典型的心理意象。 根据心理意象的不同特征，学者们区分出了不同类型的意象。首先，作为视觉动物，人类最典型的心理意象就是视觉意象，也就是人们用“心灵之眼”所“看到”的东西。但此外，心理意象还可以包括多模态的心理表征，如听觉、触觉等多感官信息。这种综合的表征可以参与情景记忆建构、跨模态联想(如听到朋友声音时浮现其面容)，涉及情感意义的生成(如“家的温暖感”)。[11] 其次，心理意象具有不同的生成方式，可以分为自主意象(voluntary imagery)与非自主意象(involuntary imagery)。前者为认知主体主动生成和控制的心理意象，后者则为心理意象的自动浮现。譬如，梦境、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侵入性闪回、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旋律(耳虫)等，都属于典型的非自主意象。[12]此外，一些学者(如纳奈)认为，并不是所有心理意象都可以被清晰地感知到。有些心理意象可能无法被主观意识直接捕捉，被称为无意识心理意象(unconscious imagery)。[4]接下来我们将会看到，纳奈正是用这个概念解释心盲成因。 至此，我们大致了解了何为心理意象。如前所述，主流观点支持情景记忆的心理意象论，将心理意象视作情景记忆的重要构成要件之一。纵观记忆哲学中有关心理意象的讨论，本文尝试将心理意象论分为强弱两种版本。 先看强心理意象论。一些学者主张，从本体论的角度来看，情景记忆的形而上学本质就是一种心理意象。这一观点典型代表为费南德兹。他提出了一种角色功能主义(role functionalism)理论，用于回答“情景记忆是什么”的形而上学问题。在他看来，拥有一段关于某过往事件的情景记忆，即拥有一种关于该事件的心理意象，且这种心理意象发挥了记忆角色功能。而情景记忆的角色功能在于生成一种心理意象，这种心理意象使回忆者产生相应的“记忆信念”，即，相信这个心理意象所表征的事件真实发生过，且这个心理意象源于主体对该事件的亲身经历。([5]，p.49)纳奈同样持强心理意象论。他认为情景记忆本质上就是一种心理意象，主要理由有二：一是实证研究表明，心理意象的缺失会导致情景记忆的缺失或减弱。二是脑神经科学发现，回忆往事时，相关的感觉皮层区域会被重新激活，这些被激活的脑区同样负责生成心理意象。([4]，p.38) 再看弱心理意象论。区别于强心理意象论，弱心理意象论并不断言情景记忆的形而上学本质，而是从不同角度证明心理意象是情景记忆的必要条件。文献中，两个角度被讨论较多，一是记忆功能的角度，二是记忆现象学特征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