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国外马克思哲学的研究中,莫伊舍·普殊同(Moishe Postone)相对来说较为清冷,译为中文的著述也不太多。就在这些不多的著述中,特别是在《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中,普殊同显示出对马克思哲学,特别是对马克思批判理论的独特理解。这一理解的基础是《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与《资本论》,通过对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性审视,打开了马克思哲学阐释的新的理论空间。当然,在这一新的思考中,普殊同留下了自身没能清晰解释的理论问题,特别是在历史唯物主义双重逻辑,即生产逻辑与资本逻辑的不清晰区分与混淆中,没能真正地从《德意志意识形态》经《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走向《资本论》,这也导致他对马克思哲学的理解处于不充分的状态。审视普殊同的讨论,对于我们推进马克思主义哲学、特别是马克思批判理论的讨论,是非常有意义的。 一、普殊同的问题域 《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对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分三章,分别是“重新思考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预设前提”“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局限与批判理论的悲观论转向”;第二部分为“朝向对马克思的批判性重构:商品”,分三章,即“抽象劳动”“抽象时间”“哈贝马斯对马克思的批评”;第三部分为“朝向对马克思的批判性重构:资本”,分四章,即“朝向一种资本理论”“劳动与时间的辩证法”“生产的轨迹”“结论性思考”。从这些标题的设置可以看出,普殊同对马克思批判理论的重构,一方面建立在对传统马克思主义以及法兰克福学派的反思的基础上,另一方面建立在对马克思哲学思想的重新讨论的基础上,这种重新讨论不再仅从哲学到哲学,而是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完成的,特别是抓住了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几个重要的概念,即商品、价值、劳动与资本,以揭示资本的社会统治,奠定马克思批判理论的基石。这些讨论完成于20世纪90年代初,显示出普殊同的理论深度与对马克思哲学的新的思考。 按照普殊同的说法,写作这本书的最初动机源自在研究生阶段读到了《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这让他意识到需要对马克思成熟期批判社会理论进行根本性的再阐释,以同传统马克思主义相决裂,并为分析现代社会、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提供新的理论基础。“出于这一目的,我将在两重标准下展开我的概念:第一,它们应当能够把握现代社会的核心特征与历史发展;第二,它们应当超越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关于结构与行动、意义与物质生活之类的理论二分法。”①在这样的理论视域中,作者不像传统研究者所做的那样:并不从私有制或市场来分析资本主义,而是将之看作一种具有历史特殊性的社会联系形式,具有一种非个人的并似乎是客观的性质,马克思的资本主义批判是作为一种针对现代性本质自身的批判理论。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及其统治,这是普殊同的理论指向,在他看来也是马克思的理论主题,马克思关于商品与资本的分析,则为批判理论的建构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起点。在对商品与资本的分析中,或者说在对资本主义社会中,普殊同认为这一理论的核心是劳动,当然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劳动,而是具有历史性规定的劳动:“我对马克思的批判理论的阅读聚焦于他的劳动在社会生活中的中心性这一概念,它一般被认为处于其理论的核心。我认为,在他的成熟期作品中,劳动这一范畴的意义不同于传统的看法:它具有历史特定性,而不是超历史的。在马克思成熟期的批判中,劳动创造了社会世界并且是所有财富的来源,这一观念并非意指社会一般,而仅仅意指资本主义社会,或曰现代社会……这一劳动的历史特殊性内在地关联着资本主义社会特有的社会联系形式。它建构了一种历史特殊的、准客观的社会中介形式,在马克思的分析框架中,这一形式被作为现代性之基本特质的首要社会基础。”(第5页)也就是说,马克思的哲学,或者说马克思的批判是以资本主义社会批判为其直接对象的,普殊同将这一批判区分为两种不同的模式:一种是从劳动的角度出发来批判资本主义,另一种是对资本主义劳动的批判。在第一种模式中,存在着一种超历史的劳动的假设,并以此批判资本主义的生活,构成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根本特征;在第二种模式中,劳动具有历史性的规定,构建了现代社会的本质,因此劳动才是批判的对象。第一种模式是传统理论特别关注的内容,普殊同则将自己的思考定位在第二种模式上,在他看来这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理解。我认为,这是普殊同解释马克思哲学的一个重要基点,即将马克思的哲学或批判理论定位在资本主义社会批判上,特别是针对资本主义劳动的批判上。这样一种关于资本主义社会“历史性”的界定,在我看来抓住了马克思哲学的重要特征②。普殊同认为还需要更进一步:“这一理解将社会构成方式建立在特定的、结构化的实践形式之上,并由此试图阐明现代社会的社会关系的真正肌理,及其内在的社会统治的抽象形式。”(第7页)这为批判资本主义生产、工作与技术提供了基础,并能从马克思出发面对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即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之后的资本主义。在这里普殊同明确了自己讨论的问题域:第一,反思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局限;第二,重建一种新的批判理论;第三,劳动批判或者应该叫批判劳动是新的批判理论的基点,这也决定了他的解释会从《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和《资本论》等文本中寻找理论基础,对商品与资本的讨论成为他的理论展开的依靠。 在确定了自己的问题域后,普殊同需要对两个重要的概念进行说明。一是传统马克思主义。在普殊同这里,传统马克思主义并不是指由苏联传统教科书而来的马克思主义,而是指“所有从劳动角度出发分析资本主义的理论方法,它们对社会的描述本质上基于阶级关系——它由生产资料私有制与市场调节的经济所结构”(第8页)。这里有三个基本点:第一,传统马克思主义是从一般意义上的劳动出发的,这种意义上的劳动,我曾称之为人类学意义上的生产逻辑;第二,传统马克思主义强调资本主义私人占有与社会化生产之间的矛盾;第三,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的上述理解中,私人占有是资本主义的,工业生产则被假定为未来社会主义的基础。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的这三个特征中,超历史的劳动概念是其核心,形成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构架:第一,劳动构成一般意义上的人与自然的中介。第二,劳动构建了社会世界,是财富的源泉。第三,在资本主义社会,工人的劳动创造财富但被资产阶级所剥削与占有,这是对资本主义神秘性的揭示。第四,劳动的自由发挥只有在社会主义中才是可能的。在这一语境中,马克思主义通常被看作一种生产理论,生产力被等同于工业生产方式,这意味着生产力是一个纯粹技术的过程,并内在于资本主义中,资本主义成为工业生产的外在制约,一旦工业生产独立于资本主义,便成为社会主义的生产方式。第五,当资本主义矛盾被理解为工业生产与资本主义市场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时,解决问题的方案容易导向分配方式的讨论,“生产方式成了批判的出发点,以及判断分配方式的历史适用性的准则”(第10页)。这意味着传统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很容易成为一种分配方式批判,而没有给出生产批判。第六,与上述生产方式的理解相对立,无产阶级将在社会主义作为普遍的阶级得到承认。虽然在政治取向上存在着诸多差异,以一般意义上的劳动作为理论基础,这是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根本规定。 二是一种能够面对现代社会的批判理论,或者说新的批判理论。普殊同指出,这一批判理论在文本依据上,主要是《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与《资本论》等马克思的成熟著作,特别是对《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重新阅读。与传统将之看作经济学著作不同,由于卢卡奇与法兰克福学派的影响,马克思的理论被理解为一种关于社会客体与主体之规定性的、物化的形式的历史建构的理论,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被作为一种批判性地分析资本主义文明的文化形式与社会结构的尝试,同时也被看作是自我反思性的社会理论,这是一种与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完全不同的批判理论。第一,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建立在生产主义的基础上,肯定无节制的生产以及生产的无限发展的意义;新的批判理论是从资本主义社会结构的形式中去奠定自己的基础,在这里生产并不是中性的,而是与技术以及资本主义形式结合在一起。马克思“成熟期批判理论是对资本主义劳动的批判,而非从劳动的角度出发来批判资本主义”(第24页),这是一种非生产主义的批判理论。第二,这是对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继承与发展,新的批判理论必须重新思考商品、价值、抽象劳动、资本等范畴,重新理解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整体批判,通过重新建构马克思对现代社会结构的看法,从而发展出一种系统的资本主义社会批判理论,并在这个过程中反思从卢卡奇到法兰克福学派的现有批判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