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克思思想发展史的“断代工程”中,《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似乎已经成为判定马克思转入成熟时期的标志性文献。从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科学”断裂论,到广松涉的“异化逻辑—物象化逻辑”转变论,都从不同视角揭示了马克思在这一时期的思想变革。按照通常的理解,随着马克思在1845年完成了对从前的哲学信仰的清算,他的学说也就转入科学的成熟阶段。 但是,现有的研究基本上是从纯粹的哲学革命层面来判定《形态》的思想史地位的,似乎马克思仅仅作为西方传统观念论哲学的批判者而存在。这种纯粹哲学式的阐释路径实则造成双重的遮蔽:一方面,它低估了马克思的整体学说的革命意义,忽略了其作为资本主义经济关系之批判者的身份,仿佛马克思只是在哲学领域发动了一场思想革命;另一方面,它高估了《形态》的历史地位,仿佛《形态》的全部理论表述已然具备了科学性。事实上,只要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视域出发,特别是立足于《资本论》的理论高峰来回顾《形态》,就会发现此时的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研究并未达到成熟的或科学的高度,甚至马克思对“资本”这一核心范畴的论述还存在着诸多理论失误。因此,澄清《形态》时期马克思的资本观及其局限,对于全面把握《形态》的思想史地位,深化马克思思想发展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创新价值和理论意义。 一、资本的概念:在“物质规定”与“本质规定”之间 根据《资本论》的阐释,资本是生产关系及其物质载体的统一,前者是资本的“本质规定”,而后者是资本在表象层面的“物质规定”①。资本之为资本,是由特定的生产关系所规定的,具体说来,它是建立在雇佣劳动基础之上的、以追求价值增殖为核心目标的、具有鲜明阶级属性的生产关系。只要身处这种关系之中,各类具体的物质形态(如金钱、机器乃至劳动力)都可以成为资本。相反,一旦脱离这种关系,即使是同一个物也不再具备资本的属性、不再执行资本的职能。正如《资本论》手稿所说:“同样的物,有时可以包括在资本的规定中,有时可以包括在另外的、对立的规定中,因此,它或者是资本,或者不是资本。”②澄清资本在其物质规定与本质规定之间的关系,是科学把握资本概念的关键。如果简单地将资本等同为金钱、货币之类的物质形态,便会陷入马克思所批评的“拜物教”的思维方式。 遗憾的是,《形态》对资本的论述并没有摆脱拜物教的路径,没有清除《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称《1844手稿》)时期的“物化资本观”的残留因素。虽然《形态》已经开始重视生产关系在人类社会发展中的作用,但它在很多表述中仍把资本径直等同为某些具体的物质形态。因之,《形态》在使用“资本”这一术语时,保留着它作为“资金”或“金钱”的那种日常生活语境的含义;在论及资本的人格化即“资本家”时,保留着它作为“富豪”的含义;而在给资本下定义时,还延用了“积累起来的劳动”这一非科学的说法。这表明《形态》对资本概念的把握远未达到科学的高度,仍旧徘徊于资本的“物质规定”与“本质规定”之间。 (一)“资本”的术语:“资本”与“资金”的混淆 《形态》中残存的物化资本观首先表现为将“资本”(Kapital)这一术语简单地理解为“资金”,也就是说,将资本等同于金钱之类的物质形态。而由于“资金”是几乎一切社会形态所共有的存在物,因此《形态》笔下的“资本”沾染了某种超历史、非历史的抽象性。 在西方语境里,Kapital一词确实有两种含义:其一,按照日常的生活话语,将Kapital基本等同为金钱、资金、资产。就像在汉语表达中,当某人掌握金钱、资源甚至权力时,也可以说他有“资本”。但这毕竟只是日常的生活语言而非严谨的理论语言。其二,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科学话语,Kapital意味着一种特定的生产关系,“资本显然是关系,而且只能是生产关系”③。那种超脱生产关系而径直将Kapital视同为金钱、资金等物质形态的理解,是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话语相对立的皮相的观点。 然而,《形态》并没有严格区分“资本”一词在日常语言和科学语言中的差别。马克思时而使用“资本”作为生产关系的那重科学的含义,时而使用“资本”作为金钱、资金的那重物化的含义。在后一种情况中,他往往采用Kapital的复数形式Kapitalien,而中译本也将其译为“资金”。 既然马克思将Kapital/Kapitalien理解为“资金”,那么Kapital这种东西就可以超脱出特定的生产关系而存在于几乎一切历史时代。《形态》正是以这种超历史的视角来描述Kapital的:“历史不外是各个世代的依次交替。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遗留下来的材料、资金(Kapitalien)和生产力。”“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Kapitalien)和环境。”“每个个人和每一代所遇到的现成的东西:生产力、资金(Kapitalien)和社会交往形式。”④ 在上述文段中,马克思使用的就是Kapital一词的复数形式,相当于英语的capitals。在其字面含义上,马克思就是在说“资本”存在于“历史的每一阶段”,“资本”与生产力等客观要素共同构成“每个个人和每一代”的活动前提!可见,如果把这里的Kapitalien理解为作为生产关系的“资本”(即增殖关系、雇佣劳动关系),那么马克思的原文将会出现严重错误,仿佛“资本”这种特殊的生产关系贯穿于一切历史时代。这显然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表述。合理的解释是,此处并不是在生产关系的意义上使用“资本”这一术语,马克思所谓的“资本”仍旧是一个日常生活层面的概念,意指金钱、资金。中译本将上述文段中的Kapitalien译为“资金”是非常准确的。但这一表述暴露了《形态》时期马克思对资本概念的模糊认识。换言之,马克思还没有建立起科学的、以生产关系为内核的资本观,他对“资本”这一术语的使用尚停留于一种物化的、常识性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