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用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Begriffslose Form)形容生息资本的两极公式。“在G—G′上,我们看到了资本的没有概念的形式,看到了生产关系的最高度的颠倒和物化:资本的生息形态,资本的这样一种简单形态,在这种形态中资本是它本身再生产过程的前提;货币或商品具有独立于再生产之外而增殖本身价值的能力,——资本的神秘化取得了最显眼的形式。”①在这里,“概念”与“没有概念”所指为何?生息资本如何抽象化、神秘化地呈现为“没有概念的形式”?神秘化的“最显眼的形式”体现在何处?事实上,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阐述的生息资本包括古老形式的高利贷资本、生息资本运动的普通形式以及“没有概念的形式”。然而,后两种形式并未被明确区分和阐明,致使人们误认为生息资本即是资本自动增殖的神秘化形态。破除资本主义社会的表层假象,必然要厘清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的出场语境、生成路径及其在运动过程中发生的层层遮蔽,探析其何以成为资本神秘化的最显眼形式。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的表述凸显出生息资本的两极形式存在理论空位,可以在马克思与黑格尔“概念”范畴的对勘中,探查资本运动的本质规律及其神秘化趋向。然而,学界相关研究甚少。以此为切口深入探究,有助于重思《资本论》及其手稿中政治经济学批判与哲学构建的辩证统一关系,阐明马克思如何把握、切中资本主义社会现实。 一、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的出场与生成 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指出,生息资本在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形式表现为高利贷资本,在资本主义社会特定形态下表现为借贷资本。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息资本(借贷资本)具有如下两层含义:一是在资本主义社会生产总过程中生息资本运动的普通形式,即G—G—W—G′—G′;二是在借贷资本家与职能资本家之间的“贷放”形式,即G—G′,这是资本作为商品出售的独特形式,也是丧失了中介环节、运动过程的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呈现出生息资本最为突出的特性。在生息资本最终呈现的纯粹两极运动中,资本表现为自行增殖的价值,是缺失了现实的生产关系直接获得增殖的结果。要明晰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的本质内涵、生成过程,不仅要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考察生息资本的出场语境,还需对“概念”进行思想溯源,尤其是对黑格尔哲学的“概念”进行词义辨析,揭示“没有概念的形式”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的哲学意蕴。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的出场语境、思想内涵。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多次在不同语境中使用“没有概念的形式”这一说法,指出生产价格是商品价值的“没有概念的形式”②,利息可以理解为剩余价值“没有概念的形式”③,劳动价格是表现劳动(即劳动能力)价值“没有概念的形式”④……马克思将生产价格、利息、工资等“外表化”的形式称之为“没有概念的形式”,源自这是一种表面的、被遮蔽的形式,造成乍看起来没有质的区分和差别的假象。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论述生息资本时用“资本的没有概念的形式”指代特定的两极公式,“在G—G′上,我们看到了资本的没有概念的形式,看到了生产关系的最高度的颠倒和物化:资本的生息形态”。⑤在这里,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即为G—G′,虽然货币已经回到了原初形式,但却表征了资本已经实现的结果,丧失了一系列中介环节与质的差别,呈现出一种独立于现实生产关系的自动增殖形式。生息资本也是“概念”丧失程度最高的、最突出的资本形态,是“没有概念的形式”的典型例证。那么,这里的“概念”范畴是否是黑格尔哲学意义上的“概念”?“概念”及“没有概念”有何哲学意蕴?有必要对“概念”这一范畴进行溯源和分析,以明晰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的深层内涵。 “Begriff”(概念)一词起源于古希腊时期的苏格拉底与柏拉图,该词当时在逻辑学、心理学、本体论等领域混合使用,并没有作明确区分,⑥传统哲学主张将概念理解为对事物一般本质的概括,强调事物被抽象出的普遍性、必然性特质,从结构方面研究概念的内涵与外延。康德认为要通过先验统觉的综合性与统一性来把握认识对象,还将纯粹理性的概念称为“理念”。虽然康德在概念与客观对象的关系上有所突破,但仍将概念更多地理解为获取知识的形式环节,注重其理论功能。与之相比,黑格尔不仅注重概念的本质特征、抽象功能,还强调其运动演绎过程,将“概念”发展为自身哲学体系的核心范畴。他认为“概念的形式”是高于现实表象的思维形式,在这一阶段思维环节获得了普遍性、必然性的规定,“那些属于单纯的表象形式而不属于概念的形式,像‘堕落’以及‘儿子’等名词,也同样把概念的环节倒过来降低为表象”。⑦在黑格尔那里,“概念的形式”意味着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是精神外化及其扬弃后通达的自我意识的规定,构成绝对精神自我运动的环节,最终在思维中达到对象性认识及其内在本质的统一。回到《资本论》的逻辑建构上,资本范畴由商品、货币等形式发展而来,但生息资本最终却表现出没有来源、没有中介环节和自我发展运动的增殖结果,这被马克思描述为“没有概念的形式”。可见,马克思吸收了黑格尔概念的运动性、中介性,注重其在内容上的综合性、具体性,认为概念应具有内容与形式的统一,蕴含各个环节间的运动发展及其对象化内容。同时,马克思批判了黑格尔“概念”衍生客观现实的“超自然”能力,并将精神概念与客观现实的关系颠倒过来。那么,生息资本是如何从有概念的形式变为没有概念的形式?这需要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进一步探讨。 从《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可以看出,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蕴含在生成、缩简的各个环节。“G—G′。在这里,我们看到资本的最初起点,G—W—G′公式中的货币,已归结为两极G—G′,其中G′=G+△G,即创造更多货币的货币。这是被缩简成了没有意义的简化式的资本最初的一般公式。”⑧从资本最初起点到生息资本两极公式的转变,主要包含以下环节。第一,货币向资本的转化,在流通领域表现为G—W—G′。第二,资本流通过程中加入货币资本家的贷放和回流环节,这是生息资本特有的流通。在此阶段,生息资本普通形式上的运动是G—G—W—G′—G′。⑨第三,生息资本普通形式外表化、两极化,向纯粹两极形式G—G′缩简。在三个环节的整体运动过程中,首先是劳动力转化为商品后实现价值增殖,资本家无偿占有的剩余价值促使货币转化为资本。接下来,随着利润独立化为企业主收入与利息,资本家被划分为职能资本家与货币资本家,生息资本普通形式G—G—W—G′—G逐渐形成。这是立足于资本主义流通过程的总体对生息资本运动的考察,生息资本在这里是一种资本商品,具有能够生产平均利润的使用价值。货币资本家让渡给职能资本家这种特殊的使用价值,资本所有权和使用权发生分离,职能资本家将其转化为产业资本或商业资本执行职能、获取利润,最终将原来的货币额与利息偿还给货币资本家。到了第三个环节——生息资本的抽象两极形式G—G′,则是抽取了生息资本(普通形式)中G—G和G′—G前后两个阶段,分别是“贷放”和“回流”阶段,“我们看见的只是放出和偿还。中间发生的一切都消失了。”⑩生息资本的总体运动转化为纯粹的“贷放”运动,表现为职能资本家和货币资本家之间的契约法权关系。至此,对于货币资本家而言,生息资本看起来是实现凭空的、自动的增殖,是脱离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两极形式。在G—G′的形式中,“概念”自身的运动过程与具体内容已经消失不见,形成了生息资本没有概念的形式,在这种形式上,资本具有独立于现实生产、自动增殖的物神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