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开明本的扉页上,斜印着交错的英文标题“The Twilight.a Romance of China in 1930”。这部有关民族资产阶级的史诗,在写法上的确也征用了一个拥有漫长历史的、通俗的抒情文体——“Romance”。“Romance”本来是罗曼语系的统称,在长期的文学实践中,逐渐发展成一个具有固定写作程式的故事“类型”。骑士与冒险,“The lady”与爱情,高扬的理想主义与感伤的情结,都成为这一文体不断被征用的部分。然而,对于茅盾而言,这样一个抒情的“类型”,却化用着他自身的发展逻辑。茅盾早期的《蚀》《野蔷薇》《虹》,就已经习惯性地借男女离合之情写国家兴亡之事。耳熟能详的“中国”故事如何书写眼前的“现代”社会,成为贯穿茅盾写作的一个关键命题。如果说一个左翼文学的“茅盾传统”旨在跟踪巨大的社会变迁,在小说中提供对于社会整体的阅读,那么在中国的语境下,这种宏远的目标就绕不开对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家庭的观察与分析,就绕不开借由“文学”完成的对于世俗人心的读与写。“家事”如何合于国事,人情怎样入于历史,这既是茅盾自身的写作提出的问题,也是中国革命在“现代”进程中持续遭遇的难题。 当然,茅盾早期小说中的伤乱抒愤、缠绵悱恻,终不免优柔寡断之讥;但有荒唐于前,却不妨补过于后,“有意为之”的《动摇》诸篇,就包含着茅盾消化国民革命经验的历史遗产,也包含着一个清醒而节制的“茅盾”。因此,在研究上有必要重新回顾、探讨茅盾早期小说的创作,借由小说来完成一种历史中的“观风察俗”,发掘“茅盾传统”的前史,以此打开左翼文学开端处的丰富的历史图景。 一、革命的“伤口”如何分析? 1927年8月,茅盾因政治避难幽居于上海景云里,《幻灭》就是在妻子的病榻旁写起来的。①《蚀》三篇中,《幻灭》写作得较为仓促,《动摇》则更有计划性②,《追求》则是“一件狂乱的混合物”③。茅盾自陈,自己在创作的起点上近乎托尔斯泰,是“经验了人生以后才来做小说”,并未采取曾经鼓吹的自然主义的态度开始创作;写作的小说,更像是自己“生命力的余烬”。④可以说,政治上的挫败感哺育了茅盾的文学。然而,面对“幻灭的悲哀,向善的焦灼,和颓废的冲动”⑤,作者怎么写,读者怎么读,却持续构成了解读史上一个纷纭的难题,其分歧处正在于如何理解革命所带来的“伤口”,在于如何理解革命中的人与人身上的革命。值得一提的是,针对太阳社诸君,茅盾曾提出一个意见:相比前线与战壕,老社会经受壮潮摧激后引起的变化,非农工群众对于革命高潮的反应,甚至于反革命的感应,也应当是“革命文学”不应忽略的题材。⑥茅盾早期的《蚀》三篇,就存有相当多的这些“革命的后方”的历史资料:怎么也“静不下来”的静女士、于革命高潮前复活缠绵悱恻之情的方罗兰、“一交跌入革命里”且貌左实右的劣绅胡国光、革命时期的虚无主义者史循……这些人物形象在国民革命时期的语境中都有其典型性,又在遭遇上具有一般的情况——他们无一例外地经历了家庭、伦理上的变迁,他们在革命中的困境首先是一个“伦理—政治”的难题,他们的“革命”有着一个家庭内部的起源。在此意义上说,展开对于这些“伤口”的观察,也是进行一次对于社会、历史的精神分析。 其中占据相当部分,也尤为值得注意的就是茅盾早期小说中的“时代女性”。以《幻灭》为例,静女士与慧女士作为小说中的一对姊妹,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幻灭》的原刊,静女士本来叫“章女士”,或单称“静”;慧女士则在信中署名“定慧”。⑦1928年商务印书馆印行的单行本中亦沿用此名。1954年,茅盾自己将《蚀》加以修订,交付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排印行,后收入《茅盾文集》,据说“《幻灭》和《动摇》改的少,仅当全书的百分之一或不及百分之一,《追求》则较多,但亦不过当全书的百分之三”⑧,已经将“章女士”统一为静女士,慧女士“定慧”的名字也被精简为“慧”。1984年版《茅盾全集》所依据的底本为1954年版《茅盾文集》。改动虽轻微,却仍旧透露出茅盾一些写作上的构思:静能生定,定能生慧。其中提示着一条由静女士向慧女士演变的线索。《幻灭》商务印书馆单行本的封面,则是两个赤裸的女性起舞于烈焰之上。茅盾后来曾对自己的写作予以说明⑨,以为在大革命的“前夜”,或幻想,或怀疑,正是静女士们、慧女士们身上反复的两种心情——她们的幻想与怀疑,也是要参破生活的“禅”。但这仅仅是构思而已,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则又是一个问题。譬如,小说中有这样一段: 静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支起半个身体,惘然朝晒台看。这里露着的衣服中有一件是淡红色的女人衬衫;已经半旧了,但从它的裁制上还可看出这不过是去年的新装,并且暗示衫的主人的身分。 静的思想忽然集中在这件女衫上了。她知道这衫的主人就是二房东家称为新少奶奶的少妇。她想:这件旧红衫如果能够说话,它一定会告诉你整篇的秘密——它的女主人生活史上最神圣,也许就是最丑恶的一页;这少妇的欢乐,失望,悲哀,总之,在她出嫁的第一年中的经验,这件旧红衫一定是目击的罢。处女的甜蜜的梦做完时,那不可避免的平凡就从你头顶罩下来,直把你压成粉碎。你不得不舍弃一切的理想,停止一切的幻想,让步到不承认有你自己的存在。你无助地暴露在男性的本能的压迫下,只好取消了你的庄严圣洁。处女的理想,和少妇的现实,总是矛盾的;二房东家的少妇,虽然静未尝与之接谈,但也是这么一个温柔怯弱幽悒的人儿,该不是例外罢。 静忽然掉下眼泪来。是同情于这个不相识的少妇呢,还是照例的女性的多愁善感,连她自己也不明白。⑩ 静女士在牛毛雨中,由亭子间、二房东家的一件旧衣裳发生幻想,想到女主人“生活史上最神圣,也许就是最丑恶的一页”,想到“少妇的现实”,一变为怯弱而忧郁,惘然中已经是对现有生活的不满与对未来的恐惧了。然而这还只是静的生活的一个开头。静女士后来为抱素所诓骗,在逃离中又碰到了这二房东家的少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