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鲁迅与沙汀、艾芜关于小说创作的通信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事件。1940年代，沙汀以《在其香居茶馆里》《淘金记》《困兽记》《还乡记》等小说奠定了左翼代表作家的文学史位置。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沙汀长期担任四川省文联领导职务，并发表过一些农业合作化题材小说，还参与了《红岩》的生成。1978年，74岁的沙汀从四川调任北京，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并作为评委连续参加了1978、1979、1980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在已经出版的沙汀日记与书信中，记录了沙汀阅读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参评作品及其它新时期小说新作的感受。这种阅读体现了经过“十七年”文学话语形态塑造的现代小说名家，进入晚年之后与新时期小说的正面相逢状态。与此同时，晚年沙汀依然处于写作状态之中，新时期文学环境与对新时期小说的阅读潜在地影响着他在新时期的小说写作。1978年出版的《青坡》，1984年发表的《木鱼山》，是沙汀对自己20世纪五六十年代农业合作化观察的新时期表达。1987年出版的《红石滩》，回到他熟悉的现代时期四川农村题材小说写作，但并没有引起太多反响。进入新时期以后，沙汀开始反思“十七年”时期包括自己在内的诸多作家的写作难题。巴金《随想录》写作的影响，人到晚年的衰弱、多病与时间流逝之感，以及出版环境的变化，让沙汀始终存在着写作与总结文学生涯的焦虑。进入新时期的晚年沙汀的阅读、小说写作与文学生活，展现了一位已经处于晚年的著名作家进入新时期的方式与状态。 一 晚年沙汀的新时期小说阅读 沙汀一生有记日记的习惯，公开出版过“十七年”以及1977年的部分日记、1980年和1981年的日记。新时期的日记详细记录了他作为评委阅读1979年、1980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作品的阅读感受。沙汀和朋友的通信中也记录了他在新时期的阅读状态。沙汀在新时期的阅读留下了一个具有丰富小说经验的著名作家面对新时期小说的阅读体验。“读者对文本的阐释，因人而异。阅读行为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但终究是集体意识的产物。读者先于文本存在，在他接触文本前就已经受文化的熏陶，他的阅读技能、阅读观念、阐释策略，无不具有鲜明的文化烙印，阅读史研究也因此具有普遍的意义。”①沙汀的阅读行为表现出新时期小说被阅读的过程。 沙汀对于新时期小说的阅读既具有被动性，也具有主动性。因为沙汀被《人民文学》杂志社邀请，担任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评选的评委，由此集中阅读了大量初评入选作品，由于年老，这让沙汀有较大的阅读压力。在给友人的信中，在自己的日记中，都表达了这种阅读的困难。因此可以看到，沙汀对新时期小说的阅读有一定的被动性。但与此同时，出于使命感与责任感，和对新作家新作品的渴望，沙汀会尽量多读评奖的初评入选作品。沙汀有阅读《人民文学》等杂志的习惯，在评奖作品之外，也会主动阅读新发表的作品。这种阅读行为的被动性与主动性表现了进入晚年的作家进入新时期文学中的跟随与融入状态。这与新时期初期文坛的领导者张光年、冯牧等人积极主动有所不同。这也体现出新时期文学到来过程的多样性。 沙汀对新时期小说的阅读具有个人体验性。沙汀在日记中评价刘心武和卢新华时已经是1980年，“伤痕文学”的提法已经被广泛接受。但沙汀并未直接采用，而是从小说的艺术角度对两位作家的小说做了评价。“作者(刘心武)初期几篇小说都相当概念化，《密供》的艺术性却强多了。准确说，像是小说了。注意人物和情节了。但这篇东西还不能说怎样成功。”②“卢新华的《麦叔》，较之《伤痕》，颇有进步，人物、故事、情节的处理都相当合理，也就是说符合生活的逻辑，不像《伤痕》那样勉强了。”③在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会上的发言《祝贺与希望》中，沙汀也认为如果用1966年前全国短篇小说达到的水平衡量，获奖作品存在着不足：不善于从人物经历中择取重要的一段，不善于通过两三个场景集中地塑造人物与叙述故事，以及语言不够精练。④表现出短篇小说名家对新时期小说作家的认识与评价。 对于同样表现新时期农村改革的作家，沙汀对何士光的推崇胜于高晓声，这与后来的中国当代文学史讲述中高晓声的经典化并不一致。“读了《新观察》上高晓声的一个短篇，感觉并不好得出奇”⑤，认为“最让人感动高兴的是《乡场上》，觉得对比高晓声高明多了。《我们建国巷》也很好，发掘得深，文笔也相当老练，读了这两篇东西，更加觉得对高晓声的作品评价得太高了”⑥。在字里行间，沙汀认为高晓声的小说盛名之下，与其小说创作并不符合。高晓声被中国当代文学史高度评价，认为高晓声对农民精神劣根性的心理刻画具有鲁迅风。⑦虽然从沙汀的文字中看不到他关于高晓声与鲁迅比较的评价，但沙汀与艾芜在20世纪30年代给鲁迅写信求教，鲁迅回复的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其中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从身边写起的小说做法为沙汀一生所遵循。从沙汀的日记中，可以看到他一直关注国内外鲁迅研究动态。对于高晓声的评价不高，或许可以理解为曾经得到鲁迅指点的沙汀，可能对一切与鲁迅关联的小说都格外重视。沙汀特别喜欢何士光的《乡场上》。《乡场上》通过一个场景写一个人物的变化，通过尖锐的矛盾塑造人物，引起他的赞扬。⑧沙汀从人物塑造的方法和题材选择入手评价何士光，可以看到他对鲁迅小说观念的坚持。 沙汀的阅读保留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过程与踪迹。沙汀先后阅读了王蒙《春之声》、陈国凯《车床皇后》、柯云路《三千万》、刘心武《密供》、何士光《乡场上》、叶之蓁《我们建国巷》等作品。还有进入初评的左建明的《春诉》以及浩岭的《新月》，认为前者故事紧凑，行文利落。后者主题是反特权，写夫妻生活但没有低级趣味，很难得。⑨对于王蒙的《风筝飘带》，沙汀感觉“并不怎么爽利。这可能跟我的个人兴趣有关”⑩。读了《春之声》后，沙汀觉得“作为艺术上的探索，《春之声》较昨天看过的《风筝飘带》精练，读起来不那么吃力了。他的表现方法也许就是所谓意识流吧”(11)。这里固然有进入晚年的老作家与新时期小说艺术革新的距离感，以及沙汀接受新时期小说的过程性，从中也体现出已经被经典化了的《春之声》等新时期小说，最初在不同的阅读群体中存在的阅读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