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新科技革命和新经济发展带来的巨变对包括文学在内的传统文科提出了新要求,“新文科”“文化新质生产力”等一批概念应运而生,传统人文学科与理工医农等学科间的知识渗透、交叉、融通、整合,成为服务重大理论与实践需求的方法。相对其他的文学类型而言,科幻小说早已热忱而执着地投身于跨学科的想象。科幻小说是当前知识跨域融通大趋势中的活跃因素,也是思考文学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角色和功能的经典样本。幻想的虚构与科学的严谨如何携手回应现实的重大变化?这肯定涉及不同话语之间的繁复的融合。一系列问题随之产生:科幻小说的跨学科想象如何发生?与传统文学对其他知识领域现象的描绘有何不同?重构了传统文学的哪些观念前提?形成了哪些独特的文类叙事特征或形式?为时代的文学发展提供怎样的启示? 一、作为科幻前提和问题的跨学科想象 科幻小说的诞生,需要相对成熟的科学技术和文学体裁。文艺复兴以来科学技术发展的持续积累在18世纪中叶达到了新高度,至少从英国萌发工业革命开始,对自然规律的系统化研究和科学技术的融合发展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社会,大机器生产替代工场手工业所导致的生产力飞速发展推动了包括生产关系在内的社会整体变革,为科幻小说登上历史舞台提供了包括现代科学知识在内的诸多现实支撑。工业革命的发生还要归功于更早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带来的诸多政治、经济和社会条件的变化,小说就在这漫长进程中兴起。启蒙主义的推广传播、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社会关系的变动重组、文化经验的多元分化乃至读者群体的形成扩大,共同造就了科幻小说的温床。“没有发明和科技带来的新世界——一个变化成为明显事实的世界,一个人们相信进步的世界——科幻小说就不会存在。没有小说这种形式,没有一种可以讲述梦想和描画未来的媒介,它也同样无法存在。”① 由科技主导的历史合力敦促文学必须认真思考诸多不同学科知识的发展与融通给社会及个人带来的系列影响,科幻小说就是文学回应这天翻地覆的历史巨变的新形态。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借用沃尔德曼教授之口赞叹现代科学所创造的人间奇迹:能驾驭空中雷电、能模拟地底震动、能揭示人体血液循环的规律和空气的特性,还能制造幽灵的幻影嘲笑幽灵世界——科学征服魔幻世界的强力就是如此轻松。但文学依然没有放弃它的忧虑。弗兰肯斯坦痛心疾首地总结,“获得知识太危险了;一个认为自己的故乡便是整个世界的人要比一个好高骛远、志大才疏的人不知幸福多少倍”②,他所亲手制造的人工生命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突破生理学界限而生的怪物引发了系列意外的灾难,包括弗兰肯斯坦的未婚妻和好友在内多人惨死,玛丽·雪莱流露出对科技失控的强烈担忧。科技的日益强大与对这种能量的价值判断始终是科幻叙事的关注所在,从悲观到乐观之间有着广袤的想象和表达空间。相对弗兰肯斯坦及其所造人的悲剧,凡尔纳对科技发展的态度乐观得多:世界是可知和可征服的。他将当时的一些科技发明在小说中升级并赋予它们更多改变世界的能力,无论是由超级大炮发射出飞往月球的飞船,还是能超长时间潜航并充分利用海洋资源的“鹦鹉螺”号潜艇,借助科技力量上天入地潜海,包藏着认识和征服未知世界的雄心。知识跨学科融通给予凡尔纳科幻想象的支持,从“鹦鹉螺”号潜艇的图书室就可见一斑:它的收藏以机械学、弹道学、水道测量学、气象学、地理学、地质学等科学著作为主,也涉及伦理学、文学、史学等其他学科的名著。潜艇的主人认为,应当充分吸收它们的养分以应对复杂变化的现实世界,这也是科幻想象跨学科叙事发生的基础。但丰富的藏书并不意味着科幻跨学科的想象就会一帆风顺。 文学知识分子和以物理学家为代表的科学家之间存在着隔阂乃至嫌恶,这是斯诺在《两种文化和科学革命》中的观察。融合的难度如此之大,以至于斯诺打了这样一个比方:从英国皇家学会等机构的所在地柏灵顿馆或南肯辛顿到艺术家们聚居的切尔西,比渡过一个海洋还要远。就算是在被大众视为一体的科学家内部,也存在着深度的沟通障碍,“可以把纯粹科学家和应用科学家纳入同一科学文化,但他们之间的鸿沟也很大。纯粹科学家同工程师之间经常发生误会。他们的行为往往很不一样:工程师必须生活在有组织的共同体之中,不管他们内心多么乖僻,都要向世界显示出一副遵守纪律的面孔。纯粹科学家则不然”③。“索卡尔事件”的爆发就是这种隔阂的明证。当事人艾伦·索卡尔在《超越界线:走向量子引力的超形式的解释学》的开头,就以引述的方式清晰地警告了跨界研究的危险:“超越学科之间的界线……(是)一项危险的研究,因为它很可能破坏公认的认知方式所划定的界线。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之间的界线一直是最牢固的界线之一。”④文学与科学界定了各自研究的基本问题和方法,既吸引了一批坚定的追随者,又保持足够的开放性以便后来者加入,从而完成了本学科的范式塑造。“一些公认的实际科学实践范例——包括定律、理论、应用和仪器——为特定的融贯的科学研究传统提供了模型”,“以共同的范式为研究基础的人,都信守相同的规则和标准来从事科学”⑤。范式的松动意味着知识革命的发生,但时至今日,弦论、暗物质假说、超导材料研发、生成式AI技术或边缘计算并没有彻底替代文学审美标准的迹象。拥有审美经验的读者依然习惯聚焦美学或感觉的领域。文学经典至少在其所营造的叙事空间内,可以无视常规理性的质疑或法律规章的严谨。白发三千丈、手可摘星辰、北斗酌美酒、诗成天改容;满堂花醉三千客、黄河之水天上来、词源倒流三峡水、一剑曾当百万师……这是想象和审美的特权,也是浪漫和夸张的动人,距离各种符号组成的公式和科学理性要求的纤毫不差相当远。 “文学与自然学科的关系在文学与人类所有表现领域的跨学科研究中是相距最远的”⑥,鉴于巨大的话语差异,文学与科学的融通显然不能是简单的拼贴或并置。“空想的虚构成分和严谨的科学事实,将如何在一个矛盾的统一体中天衣无缝地统一起来”⑦等问题,始终在困扰着科幻想象的表达。让图示直接嵌入文学叙事——像顾均正的《和平的梦》那样,显然更接近于失败的知识嫁接而非成功的知识融通;注重文学魅力的科幻想象——诸如被归入“软科幻”的许多作品,又难以摆脱将科技元素作为无关紧要的点缀的疑虑。科幻小说对科技领域元素的吸纳,如何呈现出与传统文学叙述其他知识领域现象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