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火的岁月

　　

　　1927年8月13日《民国日报》上的反动报道

　　三十多年前，有学者在《新文学史料》上首次披露1927年上海报纸有关沈雁冰的报道①，沈雁冰工作过的交通局机关被国民党清党委员会破坏殆尽，原来的共产党同事被捕，上海一片白色恐怖，当时读过留下深刻印象。最近，重新阅读1927年7、8月间这些与沈雁冰生死存亡有关的报道，查阅当年亲历者回忆的档案以及幸存者八十年代给笔者的来信，依然惊心动魄!幸亏沈雁冰当时在庐山耽搁一段时间，幸亏知道他住宅的党内同志宁死不屈，没有暴露沈雁冰的家庭地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对沈雁冰回到上海足不出户的地下写作生活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一

　　1920年10月参加共产党组织的沈雁冰，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参加国民党，并与国民党右派进行过激烈的斗争。1926年1月初沈雁冰去广州参加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3月底回到上海以后，他辞去商务印书馆的工作，成为职业革命家。先是根据毛泽东建议在上海筹备办一张国民党中宣部的报纸，因为工部局不同意，此事没有成功。后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安排沈雁冰在上海担任交通局代主任、主任，负责秘密发行革命材料。沈雁冰回忆说：“交通局的职权是翻印《政治周报》和国民党中宣部所发的各种宣传大纲和其他文件，转寄北方及长江一带各省的国民党部。”②当时交通局的人手不够，经中共党组织同意，专门从乌镇调来郑明德、梁闺放夫妇到交通局工作，当时生于1899年的郑明德27岁，生于1905年的梁闺放21岁，他们夫妇俩已经是中共党员。沈雁冰回忆说：“我向中共上海特别市委说明情况并要求派人，不久，派来了姓郑(男)姓梁(女)一对夫妇，都是知识分子，也是党员。这两人担任会计和记录。男的任会计，女的任记录和收发，登记《政治周报》和国民党中宣部文件。”③

　　1927年初，沈雁冰夫妇离开上海到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担任政治教官，两个月以后，沈雁冰又被任命为汉口《民国日报》主笔，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4月18日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公开叛变革命，屠杀共产党，制造白色恐怖。当时沈雁冰在汉口《民国日报》上写了不少文章，公开讨伐蒋介石的倒行逆施。5月9日沈雁冰在汉口《民国日报》上发表社论《袁世凯与蒋介石》，公开喊出：“打倒袁世凯后身的蒋介石!”5月10日，又发表《蒋逆败象毕露了》，揭露蒋介石与上海青红帮狼狈为奸的罪恶行径。后来形势急剧恶化，7月，汪精卫叛变革命，沈雁冰写了最后一篇社论《讨蒋与团结革命势力》后辞去总主笔职务，秘密离开武汉，上庐山准备去南昌。不料南昌没有去成，自己却病倒在庐山，等到可以下山，山下已经是一片白色恐怖。况且国民党南京政府已经把沈雁冰列入通缉黑名单。因此从庐山回到上海以后，没有收入来源的沈雁冰只能隐居在家里写小说。沈雁冰离开上海去武汉以后，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上海交通局工作不久就结束了，此时上海已经是一片白色恐怖，因为叛徒告密，国民党上海清党委员会开始搜捕共产党员和共产党的秘密机关，仅仅据1927年7月10日《申报》，8月11日、13日、20日、23日、24日上海《民国日报》报道披露，当时上海有5处共产党秘密机关被破坏，不少共产党员被逮捕，大量档案资料被搜抄，公布了不少与沈雁冰有来往的共产党人，如宣中华、徐梅坤、刘重民、王稼祥等等，包括沈雁冰工作过的交通局的档案资料。

　　7月6日深夜，大雨倾盆，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派出军警搜捕共产党秘密机关，首先包围闸北横浜桥东崇福里西三弄后门第七家，上楼拘捕顾治本、曹元标。顾治本22岁，他是上海第一区党部组织部长，中共党员。曹元标23岁，中共党员，是第一区党部的青年部长。紧接着，连夜到福安里第二弄第一家前楼搜捕，逮捕了沈雁冰上一年从乌镇调来的中共党员郑明德、梁闺放夫妇。当时郑明德28岁，梁闺放22岁。他们就是沈雁冰担任交通局主任时进来的工作人员，虽然此时交通局已停止工作，但是他们还是坚守秘密机关，保护党内秘密文件，搜捕时，来不及转移，许多文件、宣传材料，被军警一并搜去。后来披露的报道中，专门提到沈雁冰，说郑、梁这两个人“前在沈雁冰把持中央交通局时当任会计。当时抄获油印机一架，秘密函件数十通，共产党印花证二张，支部名单一张，其代印刷品宣传品无数”④。

　　此时已经是7月7日清晨。

　　紧接着，国民党军警又到闸北公兴路仁兴坊四十五号四十六号前楼，发现门被锁上，里面没有人，于是破门而入，发现里面都是共产党的宣传印刷品，“共五十余大包，又觅得藤箱一只，内藏去年跨党分子提取之支票存根簿四册，中央交通局各省通讯留底全部，汪精卫致沈雁冰函三通，日记数册，其他共产党书籍不计其数。乃雇大号运输汽车一部满载而归”。⑤

　　7月7日晚上，上海国民党军警又获悉北四川路狄思威路东丰乐里二十号也是共产党的秘密机关，于是马上赶到那里，结果许多邮电工会共产党组织的文件资料被国民党搜去：“共产党一年内秘密通告全部，工作计划、训练大纲，党费收缴、党员名册以及各项秘密文件累累，共装火油箱一只，木箱一只，网篮一只”。⑥但是，国民党清党委员会还没有善罢甘休，他们对共产党组织机构要斩草除根!7月18日，位于上海康梯路康吉里四号的中共党组织秘密机关被破坏，国民党军警上去搜查时，见满地都是革命刊物，并且见墙上还写着：“请注意第二三期存书还多，请诸位各就所需取去，以免久占地方，至要至要，六一四”。⑦同时还搜得苏维埃资料一千多册，传单数万张，手榴弹四枚，照相钢板无数。

　　上海《申报》早在1927年7月10日就有一篇《破获闸北共产党干部》的综合报道，其中有共产党各地校务报告，有汪精卫致沈雁冰函，沈雁冰的日记簿一册，逮捕的人中，有顾治本、曹元标、梁桂芳(闺放)等，也披露审讯以后“尚未得有确供”。⑧

　　此时沈雁冰还在武汉。

　　所以沈雁冰在从武汉撤退前后，上海中共党组织已经遭到严重破坏，许多机关被国民党军警查抄，以前激情飞扬的上海，现在已经一片白色恐怖，许多同志牺牲在国民党军警的枪口下。据史料，当时上海和江苏在蒋介石“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到以后的9个月里，被捕了5600多人，被杀了2000余人，被杀的革命干部达850多人。据不完全统计，从1927年至1928年上半年，全国被杀害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达31万多人。⑨白色恐怖下血流成河!这就是沈雁冰从武汉到庐山、回到上海时真实的革命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