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与刘师培是同时代人。钱、刘1907年4月在日本初识。对章太炎(字枚叔)、刘师培(字申叔)由声气相求,到“二叔失和”,刘师培办《天义》《衡报》及无政府主义讲习班,最后入端方幕府的曲折过程,钱玄同均有目睹与耳闻。此后,刘师培客居成都、太原,参与筹安会,出任北京大学文学教授。刘氏其言其行,也都在钱玄同的视野之中。 刘师培作为清末民初混政与学为一的人物,其1919年11月因病去世后,遗书无人收集整理。随着时代的推移,刘师培政治上的影响,渐趋淡漠;学术上的发明,则常被记起。1926年12月25日,章士钊在《甲寅周刊》发表《孤桐杂记》,回忆与刘师培的交往,感慨刘师培著述的流传,已刻者十不逮一:“今遗书散佚,无可收拾,吾辈后死,责无可尽,抑又伤已。”① 1933年5月,刘师培旧友、曾短期出任天津市市长的山西宁武人氏南桂馨,与下属郑裕孚商谈出资刊行刘氏遗书一事。当年,郑裕孚在书商张次溪、藏书家伦明、辅仁大学教授余嘉锡等人的参与下,先期启动编纂工作。不久,诸人因“苦其烦”,②先后谢任。1934年1月,郑裕孚就重新启动刘师培遗书编纂一事,求教于北师大教授黎锦熙。黎锦熙认为:结集著述第一义在求真,求真去伪,“此必其相与久而相知深,又具通识,博闻见,而不阿所好者,乃能任之”。③而符合上述编纂条件的人选,则非钱玄同莫属。钱玄同出于对刘师培学术的尊重等多种原因,也乐成其事。在接下来战争频仍、身体衰疲的五年里,钱玄同用了极大的努力与耐心,参与《刘申叔先生遗书》(简称《遗书》)编纂工作。1939年1月,钱玄同在未完全完成《刘申叔先生遗书序》修改的情况下,患脑溢血溘然去世。《刘申叔先生遗书》的编纂,竟成为钱玄同以生命作为耗材的学术工程。钱玄同于1934年接受编纂任务后,其日记与致郑裕孚函(69通),及留在《刘申叔先生遗书》中的有关序跋与说明文字,保存了他在《刘申叔先生遗书》编纂过程中诸如发凡起例、穷搜广征、精校异同、顺次时序、存真芟饰多个环节的学术贡献。 书稿辑校基本成形后,钱玄同自己作《左庵年表》《左庵著作系年》,请蔡元培作《刘申叔史略》,又与南桂馨分别请刘师培好友丁惟汾、张继、汪东、南桂馨,及对遗书编成有贡献的黎锦熙作序,从不同角度记述他们记忆中的刘师培。诸位名人之序,为《刘申叔先生遗书》增色不少。诸人序作之中,钱玄同所作序言,最有份量。钱《序》以新文化史家的眼光,把五十年来旧学与新知的激荡,称为中国学术思想革新的黎明时期。把刘师培与康有为、宋平、谭嗣同、梁启超、严复、夏曾佑、章太炎、孙诒让、蔡元培、王国维等12人,同列为学术黎明运动中的代表人物。五十年来,诸位大家声气相求,推波逐浪,使得中国学术革新,呈波澜壮阔之势。其沾溉学界后学,实无穷极。钱玄同《序》将刘师培置于近代学术黎明运动中代表人物之列,复从古今学术思想、小学、经学、校释群书四个方面,点评刘师培的学术贡献,深中肯綮。《刘申叔先生遗书》与诸位名家之序,把学政两栖人物刘师培全新地呈现给读者和社会,成为20世纪刘师培研究的标志性成果。钱玄同在《刘申叔先生遗书》的编纂中,所体现出的现代学术理念、方法与体例,也成为后五四时代“整理国故,再造文明”的重要典范。 一、早期《钱玄同日记》中的刘师培 钱玄同《刘申叔先生遗书序》有一段关于自己与刘师培从读其书,到识其人的交往过程的叙述: 余少于刘君三龄。……余自成童至今,最嗜小学及经学。然彼时对于学术思想之变迁,实茫无所知也。壬寅(一九○二)读梁任公之《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甲辰(一九○四)读章公之《訄书》及刘君之《攘书》。乙巳(一九○五),读刘君之《国学发微》、《周末学术史序》、《两汉宋学术发微论》、《汉宋学术异同论》、《南北学派不同论》、《古政原始论》、《群经大义相通论》、《小学发微补》、《理学字义通释》、《国学教科书》及《国粹学报》中其他诸文,又读夏君穗卿之《中国古代史》(此书名为后来他人所改,原名《中国历史教科书》),于是始知国学梗概。梁、章、夏诸先生皆为前辈,惟刘君年甫逾冠,略长于余,且与余有世谊(刘君之伯父恭甫先生与先父竾仙公为友,恭甫先生之子张侯君又为先父之弟子),故愿与订交之心甚炽。丙午(一九○六),余留学日本,始谒章公。丁未(一九○七)阳历四月二十二日于章公座上始识刘君,缘章公与刘君彼时皆以党祸避地日本也。自尔遂恒与刘君谈论,获益甚多。④ 钱玄同讲与刘师培的学术交往,获益甚多,不仅仅是写在书序里的客气语。特别让钱玄同佩服的,还有刘师培办《天义》,鼓吹无政府主义,推行世界语的胆气与魄力。但随着“二叔失和”,刘师培用端方钱办报,变节入端方幕的种种事件发生,又让钱玄同对刘师培的鲁莽糊涂,顿生鄙夷。刘师培对章太炎的不敬,甚至让钱玄同产生“手刃其人”的冲动。这种读其书,识其人,羡其学,鄙其行的复杂情感过程,我们可以从钱玄同写作的《钱德潜先生之年谱稿》,及1905年至1916年间的《钱玄同日记》中,略知梗概。 在钱玄同的读书成长中,梁启超、严复、夏曾佑、章太炎、刘师培都是有影响的重量级人物。1906年的日记记述了他在东京的广泛阅读,对林纾翻译小说、章太炎《訄书》等书的阅读兴趣。借读别人所购《国粹学报》,他感到入脑入心,以为“保存国粹,输入新思想,光大国学,诚极大之伟业也”。⑤4月底回上海:“看国学保存会之《历史教科书》,系申叔所编,取精用宏,体例亦不差,远胜夏(曾佑)《历史》矣。惟属于高等科用,盖文字渊深也。中学以下诚能仿其体例,掇其菁英而编之,必有佳者……今得此,真获我心也”。⑥7月,章太炎出狱后到东京办《民报》,钱玄同参加了东京的欢迎会。1907年1月,钱玄同复读刘师培《攘书》,甚为激动折服。章太炎邀刘师培来东京后,4月22日,钱玄同午后访章太炎,在章宅初晤刘师培。稍后刘师培办《天义》、办社会主义讲习会,钱玄同均是热心的读者和听者。9月7日,何震发起徐锡麟、秋瑾追悼会,刘师培作了关于暗杀的演讲。钱玄同从演讲会上才知道绍兴之狱,从何震所赠《天义》上读到刘师培的《李卓吾先生的学说》一文,才知道李贽大名,惊叹吾国竟有如此通人。此时,虽然年龄相差只有三岁,但钱玄同与刘师培生活在两个世界:刘师培是作者,是学术思想与政治信息的发布者、传播者;钱玄同是读者,是学术思想与政治信息的接受者、信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