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与文献综述 基层监督是党和国家监督体系的末梢环节,直接影响着权力运行轨迹和群众廉洁感知水平,对提升基层治理效能和推进基层治理能力现代化具有重要意义。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央纪委四次全会上强调:“要深化基层监督体制机制改革,把纪检监察同对基层巡察结合起来、同各方面监督统筹起来。”[1]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完善党和国家监督体系,加强对权力配置、运行的规范和监督”[2]42。由此可见,强化基层监督是全面从严治党向基层延伸的必要之举,也是保障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然而,在资源有限、任务繁重的背景下,基层监督面临着三重现实难题。第一,基层监督的结构性难题。基层监督是指基层党政职责部门和社会群众通过正式的权力制约监督制度与非正式的自治规范,对基层权力及其行使者进行约束控制以维护基层治理效能的整体性过程。然而,在现实中基层权力监督面临监督对象存量大以及监督主体薄弱分散等结构性难题,具体体现为上级专责监督悬浮、同级监督弱化、群众监督无力三方面问题。一是市县纪检监察机关距离相对分散的乡镇村庄较远,难以常态化全面掌握基层权力运行情况。二是基层纪检干部和村务监督委员受同级党组织领导,在进行同级监督时难免存在权威性、独立性不足的问题。三是群众监督因原子化的个体性行为方式和乡村熟人社会的人情困扰,难以形成规模化集体行动,因而无法充分发挥监督效能。第二,基层监督的过程性难题。基层作为国家治理的底座,是国家与社会、行政与自治、干部与群众的连接点。然而,正是由于其处于多重二元连接点的缘故,在进行权力监督时往往面临着协同机制不畅和信息共享不足的难题。一方面,由于不同层级、部门、主体之间的职责划分、行为逻辑存在差异,难以形成监督合力;另一方面,权力监督的关键是信息共享,但各部门之间信息系统独立、互不联通,甚至有些部门以“保密”为由拒绝分享数据信息,使得基层权力监督存在信息壁垒。第三,基层监督的功能性难题。基层监督的结构性难题和过程性难题并存,往往导致基层监督出现功能性不足:自上而下监督触角有待延伸与自下而上群众利益诉求亟待回应。纪检监察专责监督体系在党和国家监督体系中发挥主干作用,实现纪检监察专责监督向基层的全面覆盖是重要发展指向,但是受地域层级的壁垒限制,专责监督同村级民主监督的衔接存在制度张力。同时,基层监督作为基层治理的保障性制度,应当坚持以服务群众切身利益为主要目标。然而,传统监督方式重办案轻监督的倾向使得民生问题就地化解的保障机制相对欠缺,不利于及时回应群众利益诉求,致使基层监督效能弱化。 基层复杂化的治理生态要求建立起与基层权力相互制约协调的基层监督体系。围绕何以提高基层监督效能,现有研究可归纳为三种主要视角:基层监督规范论、基层监督系统论与基层监督智能论。基层监督规范论视角下,有学者认为基层监督以保障基层行政权力运行规范化为核心任务,应当通过法律法规[3]、组织制度[4]等规范化建设发挥法律权威与科层理性,明确行政权与监督权的权力边界与自由裁量空间[5],以确保监督资源有效下沉与基层自治良好运转,但是基层合规成本过高极易衍生基层超负的意外后果[6]。基层监督系统论视角下,基层监督不仅依靠国家强制约束力,还需发挥乡村场域多元监督主体的自主性。[7]有学者将基层监督定位为将自我监督与民主监督有机融合的整体性监督,并把基层政权与基层社会间的监督意愿相容和监督能力互补视作基层监督的两个关键性维度。[8]有学者聚焦基层协同监督机制,指出从“内循环”到“外循环”是优化基层权力监督体系的发展趋势。[9]基层监督智能论视角下,有学者强调数字技术作为一种具有智能合约、去中心化与数据存证优势的程序性权力[10],能够通过构建信息空间、打破信息壁垒、强化群众参与等方式提升监督有效性[11],但数字监督因技术逻辑与治理逻辑的内在张力[12],也会引发穿透性压力传导、单向度信息透明、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体性弱化等纵向非均衡赋能问题[13]。 综上所述,既有研究关注基层监督的重要意义并尝试从不同角度探索优化基层监督的可能路径及其局限。这些研究为提升基层监督效能提供了有益参考,但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现有基层监督体系存在的国家监督力量与社会监督力量未能有效衔接的前提性问题。为此,需要从多维整合衔接的角度促成国家与社会的监督合力,找到国家与社会的监督接点,通过接点监督破解基层监督的三重难题。在现有实践中,不少地方通过设立村级监督工作联络站,推动监督力量下沉到基层,旨在通过在行政村设立固定站点,整合监督资源,提升基层监督效能,打通基层监督的“最后一公里”。故而,村级监督工作联络站如何通过连接上下级监督力量、汇聚监督资源、提升监督效能,实现国家与社会的接点监督,是本文研究的核心问题。 二、接点监督的概念阐释与实践载体 接点监督是党和国家监督体系在运行过程中的微观呈现,是针对权力监督问题的创新性实践策略,它主张在不同层级权力体系以及不同监督主体之间建立有效的连接机制,通过衔接多元监督力量、汇聚多重监督资源、形成强大监督合力,解决权力运行中的监督难题。在实践中,村级监督工作联络站是上级监督主体在村级设立的有效监督载体,承载了接点监督的实践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