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建立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是生态文明领域全面深化改革的一项重大制度安排。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建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完善生态保护补偿制度”，①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强调“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②生态产品的价值创造与实现，不仅有助于保护生态环境以满足人民美好生态环境的需要，还能促进绿色生产力发展并带动生态优势地区实现经济转型升级。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生态功能强的地区具有生态优势，要创造更多生态产品，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③同时，他强调要探索政府主导、企业和社会各界参与、市场化运作、可持续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④深入研究生态产品价值与实现机制，对发展绿色生产力、全面推动经济社会绿色转型、促进区域协调发展以及实现共同富裕，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学界关于生态产品的讨论十分活跃。笔者在中国知网搜索，截至2024年年底，以“生态产品”为主题的中文文献有近6000篇，近年来研究持续升温。值得注意的是，国内生态产品的内涵界定，与国际生态经济学中提出的“生态系统服务”(ecosystem services)高度相似。生态系统服务指生态系统为人类生存和发展所提供的产品或服务，主要包括物质产品(农产品、原材料等)、调节服务(气候调节、固碳释氧等)、支持服务(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和文化服务(美学价值和休闲旅游)四大类。⑤联合国在2005年发布的《千年生态系统评估报告》中沿用了这一内涵。2010年，在中国官方文件中首次出现生态产品概念——“维系生态安全、保障生态调节功能、提供良好人居环境的自然要素”，并明确其主要包括清新空气、洁净水源、宜人气候等，同时强调生态功能区所提供的调节与支持服务。⑥随着研究和实践的推进，物资供给与文化服务逐步被纳入生态产品的范畴。2022年，国家发改委和国家统计局联合印发《生态产品总值核算规范(试行)》(以下简称《规范》)，进一步明确生态产品是生态系统为经济活动和其他人类活动提供且被使用的货物与服务贡献，包括物质供给、调节服务和文化服务三大类。⑦这一界定实现了我国生态产品概念与联合国《环境经济核算体系——生态系统核算》(SEEA EA)中“生态系统最终服务”概念的全面接轨。 正是因为概念内涵的高度吻合，国内学界和业界关于生态产品价值及其评估的研究大多沿用生态经济学的价值理论和方法，而少有分析生态经济学价值理论自身问题的研究。对此，部分学者意识到，国内关于生态产品及其价值实现的讨论尽管欣欣向荣，但明显集中于一种“深绿”或“浅绿”的生态经济学理论视角。⑧在核算生态产品价值时，基本上遵循将生态产品的市场价格扣除人类投入贡献后得出“净”价值的方法。这种思路在理论上与法国重农主义关于自然价值的观点存在相似之处，未能清晰区分商品的使用价值与价值。⑨ 生态经济学的价值理论能否为生态产品价值问题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劳动价值理论在分析当代生态产品的价值及其实现上有何现实意义?为解答这些问题，需深入检视生态经济学关于价值问题的相关讨论，将其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劳动价值论进行比较，指明价值理论的科学基础，进而剖析生态产品价值及其实现机制，并回应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所关涉的生态环境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的矛盾。 本文首先梳理生态经济学价值理论的三条主要路径和两大核心争论；随后，分析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对这两大争论的批判和超越，证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在研究自然生态与价值生产问题上的科学性；再次，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框架下，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二重性入手，分析自然在生产过程中的作用，揭示资本逻辑与自然生态矛盾；最后，回归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生态产品，讨论其内涵和价值重塑、价值实现机制以及潜在矛盾，提出健全我国生态产品价值生产与实现路径的政策建议。 二、生态经济学价值理论的路径与争论 值得注意的是，本文所指的生态经济学，是一种区别于新古典资源和环境经济学的经济学流派。20世纪60至70年代环保意识高涨，促使一批具有自然科学背景的学者在80年代末相继成立国际生态经济学会(ISEE)，并创办了《生态经济学》(Ecological Economics，EE)期刊，这些成为生态经济学发展的主要阵地。科斯坦扎(R.Costanza)作为ISEE的首位主席和EE的主编，提出了“生态系统服务”概念及其估价估值框架。其他主要代表人物包括：美国经济学家乔治斯库罗根(N.Georgescu-Roegen)，其研究将经济过程与热力学第二定律相联系；美国生态学家奥德姆(H.T.Odum)，提出能值价值理论和能值分析法；英国人鲍尔丁(K.E.Boulding)是进化论经济学的先驱；美国生态经济学家戴利(H.Daly)提出稳态经济理论；以及美国经济和物理学家艾尔斯(R.U.Ayres)，专注热力学定律在经济学中的应用等。这些学者的多学科与跨学科背景，使生态经济学的价值理论呈现多样化路径，并围绕核心问题展开争论。其中，主要路径包括古典经济学路径、新古典经济学路径以及异端经济学路径，而核心争论则集中在自然是否创造价值与价值源泉的首要投入两方面。 (一)生态经济学价值理论的三条主要路径 1.古典经济学路径：探寻首要投入的能量价值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