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和习近平法治思想的科学指引下,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已进入系统治理、整体推进的新阶段。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重大论断,为新时代生态法治建设提供了根本遵循。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这一重要论述为整合地方性知识提供了思想基础。《生态文明体制改革总体方案》提出的“多元共治”原则、《关于进一步加强生态文化建设的指导意见》中专门强调的“挖掘中华优秀传统生态文化”,以及《关于建立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的意见》中“推动生态保护补偿机制”等政策导向,均为地方性知识的现代转化奠定了制度基础。《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黑土地保护法》等专项生态立法相继出台,标志着我国生态法治体系正从单一污染防治向整体性、系统性治理转型。在此进程中,传统环境治理模式面临新的挑战:一方面,现代环境法律体系在应对草原退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等复合型生态问题时,常因标准化治理与地方生态特殊性之间的矛盾而效能受限;另一方面,草原牧区历经千年形成的游牧智慧、四季轮牧制度等地方性知识虽蕴含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理念,但尚未被充分纳入现代环境治理体系,致使治理措施的精准性与长期有效性受损。这种治理困境凸显了在新时代生态法治建设中系统性地挖掘与整合地方性知识并将其转化为现代治理资源的深层需求。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生态环境问题对人类生存与发展带来严重威胁,已被国际社会视为全球性的关键议题之一。然而,人类社会发展并非线性演进,而是呈现出多样化的路径。从原始的采集生活到农耕文明,再到由游牧状态转变为定居生活,社会形态的演变深受环境变迁、技术进步与文化交融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不断变化的自然环境和持续演进的社会形态孕育出各具特色的资源利用与环境保护策略,这些策略往往根植于特定的生态环境和民族文化传统之中。以我国草原牧区的哈萨克族牧民为例,受其独特文化生态属性的影响与塑造,哈萨克族牧民的传统放牧规则和生态智慧不仅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与自然环境长期互动的成果,而且彰显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为当代生态法治建设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民族学和人类学领域长期关注传统游牧文化研究,但成果多集中于游牧历史文化、草原生态环境、牧区社会三者之间关系的探讨。本文从地方性知识的视角切入,以我国新疆地区哈萨克族牧民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积累的生态智慧为分析对象,探究传统生态文化在生态法治建设中的独特价值,深刻揭示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间的复杂互动机理,从而为现代生态保护与治理提供一种融合文化、环境与法律的综合性路径,为草原牧区的可持续发展与生态保护提供更为坚实的法律支持与文化支撑。 一、新疆草原牧区地方性知识的核心内容 后现代主义思潮质疑知识的确定性与普适性,强调偶然、局域与多元的价值,推动学术研究转向对多元地方性知识的深描与阐释。“地方性知识”这一核心概念由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兹最早在1981年耶鲁大学法学院斯托尔斯讲座上提出,论文名为《地方性知识:比较观点下的事实与法律》。格尔兹阐释人类学理论提出以“地方性知识”为认知视角,运用“深描”的研究方法来重新理解和诠释文化。他认为,人类学家对某种文化的解释,本质上是对当地人自身解释的再诠释,应该基于本地人的立场来解释其文化[1]。他强调地方性知识不具备普遍性,因而无法超出特定文化和地域的范畴,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和特殊性[1-2]。 格尔兹强调知识的生成与有效性均根植于具体情境,对知识的考察关键在于审视其得以构建的特定情境条件,而非寻求普遍准则。通常,“各民族的本土生态知识大致包含生态观、知识框架、传承机制以及直接体现在生产生活实践中的技术与技能等四大层次”[3]。本文不仅讨论哈萨克族牧民所遵循的与生态保护相关的地方性知识,还涉及其社会文化实践中的制度与认知层面的地方性知识。这样就导致“地方性生态知识”“本土生态知识”等概念难以完全涵盖本文的研究范围。因此,本文从生态人类学角度出发,根据对我国哈萨克族牧民生产生活实践的田野调研,整理出较为全面的新疆草原牧区地方性知识多维体系,并结合法学与民族学理论,力求突破既有概念的局限。 (一)传统放牧模式的核心策略 1.以日为周期的垂直放牧 伊犁河谷地带的哈萨克族牧民采取以日为周期的垂直放牧方式。伊犁河谷三面环山,形成了独特的垂直立体气候带。其丰沛的降水和冰川融水滋养了广袤而优质的山地草场与河谷草场,为畜牧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物质基础;与此同时,这种高山深谷交错的地形也使得大面积、成片且平坦的宜耕土地相对稀缺。因此,聚居在这里的哈萨克牧民顺应这种自然禀赋,扬长避短,选择游牧作为最高效和可持续的生存策略,专注于畜牧业而不从事农耕活动。新疆北部地区自山麓至山顶分布着森林与草地交替的垂直条带景观,这种结构既彰显出该区域生态的多样性与复杂性,也为维系生物多样性提供了重要基础。羊群和牛群具备在一天之内从山脚自由行进至海拔4000米高山雪线的能力,沿途穿越七个不同的草地类型,尽情享用各类牧草。这种放牧方式在全球范围内独树一帜,赋予了新疆北部地区羊肉和羊毛独特的品质。以日为周期的垂直放牧方式,使哈萨克族牧民无需在高海拔地区定居,也无需随着畜群频繁迁移,牧民们精准利用垂直地带的生态馈赠,规避了农耕的劣势,展现出他们对伊犁河谷地带自然环境的深刻洞察与创造性转化的成果,成为特定地理单元中人地关系协同演进的卓越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