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教育都是在特定文化背景下展开的。教育的文化逻辑指向教育所遵循的文化秩序，这种文化秩序不仅规定教育要素的意义，而且规定教育要素之间的应然关系，从而使教育学必具文化性，继而决定了教育学的民族性。[1]23阳明心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其文化基因对于构建中国教育学的中国性必不可少。王阳明提炼心学而提出的万物一体的主张，使中国心学超越个体道德完善而走向作为宇宙本体的万物一体之仁。由此，人以万物一体为终极追求，从个体之“小我”走向创生万物的“超我”。以此为基，王阳明重释《大学》而勾勒出以万物一体为教育宗旨、以本然之心为教育始点、以知行合一工夫为教育路径的中国心学教育文化逻辑，并在人类世时代愈来愈彰显出自身的独特优势。鉴于此，本文拟从中国心学教育的宗旨、始点、路径及三者关系的角度，将隐于其中的文化逻辑阐发出来，从而彰显其对中国教育学建构的价值与意义。 一、万物一体：中国心学教育宗旨的文化逻辑 教育是对人本质的观照，使人朝向人之为人的本质展开。王阳明在继承孟子仁民爱物生命境界说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人的终极本质是与万物为一体，并据此而在《大学问》一文中开宗明义，提出教育的根本宗旨在于引导人与万物为一体，一种以万物一体的事实为基而开出的与万物为一体的精神境界。 (一)作为事实的万物一体 王阳明对万物一体说的发展主要是将万物一体作为事实，并从事实层面推论到价值层面，从而使万物一体的价值追求有了事实支撑。作为事实，万物一体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而且体现为以物质、精神为基础而产生的心物交互作用。 其一，在物质层面，体现为一气贯通的万物一体。“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2]483在这里，人与万物皆由同质同根的气构成，并通过气在万物间的周转流通而形成有机整体。通过整体，一物之气可转化为另一物生命成长所需的气，从而成为另一物的有机组成。正如有学者所言[3]： 万物一体的根据，就在于人和自然之物，全部是由同一气所组成。像这种将气作为万物的根源，不只意味着气仅仅是物质性的根源，而且它还被认为是生生流转的世界的生命力。 其二，在精神层面，体现为人为天地心的万物一体。在王阳明那里，人不但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是其最核心的部分，是自然之心。“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2]358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人是自然界发展的最高成果，是自然界的“最精处”，而不是山石草木之类的平常物：在漫长的进化岁月中，自然界不断积累自己的材料和灵气，并最终产生出人来[4]。其不但产生出人的身体，而且利用自身精华部分——天理，为人置了一颗良心，从而使人心天理合为一体。通过这种天理良知化，人的良知成为天地万物之心，并通过此心与天地万物连为一体。 其三，在心物交互层面，体现为“感应之几”的万物一体。在王阳明看来，物人一体必使人对物作用于人的“感”产生相应的“应”，这种有“感”有“应”而形成的“感应之几”便是人与物为一体的证明。人见他人遭遇而必生的怵惕恻隐之心是与他人为一体的证明；见动物哀鸣觳觫而必生的不忍之心是与动物为一体的证明；见草木摧折而必生的悯恤之心是与植物为一体的证明；见瓦石毁坏而必生的顾惜之心则是与万物为一体的证明。[5]226人对他者遭遇的“应”不仅是知晓他者之苦的认知之应，更是为他者之苦而苦的情感之应，从而证明人不但是认知性存在，而且是道德性存在，进而将万物一体推进价值之维。 (二)作为价值的万物一体 在价值之维，万物一体意指万物一体共生，这种价值追求是一体共生与爱有差等的有机结合，前者是万物一体的价值目的原则，后者是万物一体的价值手段原则。 作为价值目的原则，一体共生指向了“联合与孤立，何者优先”“责任与自由，何者优先”“正义与利益，何者优先”三大问题，形成共生先于自生、责任先于自由、正义先于利益三条标准。其中，共生先于自生，意味着相互依存优于彼此孤立，对等互惠式共存优于霸权宰制式零和博弈，单向为他式共存优于对等互惠式共存。责任先于自由，意味着自由虽十分重要但不能自证其价值，自由的价值在于其所要实现的“生生使生生”目的。这一目的规定了自由对内是为完善自我而在，对外是为促进万物共生而在[6]。正义先于利益是王阳明在义利关系问题上形成的与道义论、功利论有别的美德论。其在个体内外福祉关系层面指向内在福祉高于外在福祉，在人际关系层面指向互行道义高于共享利益，在种际关系层面指向生态正义高于生态利益。 作为价值手段原则，爱有差等指向了万物一体之仁“何处开始生发”“如何适合不同对象”“如何从生发处流向万物”三大问题，形成根源优先、因材施爱、次第推进三条自然条理。其中，根源优先意指万物一体之仁须有发端处，只有从发端做起并做好发端，才能使万物一体之仁自然流淌至万物，否则便不能爱及万物。由此，其在实践场域之维形成了亲亲之爱先于仁民爱物的亲亲优先原则，在实践对象之维形成了同类之爱先于异类之爱的同类优先原则，在实践内容之维形成了生存先于发展的生命优先原则。因材施爱意味着万物一体之仁会对不同事物形成不同类型的爱。这些异类之爱虽使一体之仁在不同对象上有了薄厚之别，但是，薄厚之别并非主观臆断的结果，而是一体之仁在不同事物上的自然秩序。次第推进是孟子推恩思想的具体运用，主张人将爱心从亲亲之爱开始而推恩至天下万物，在各类之间“同心扩类”，在同类内部“由熟及疏”[2]4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