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拓展计算机在教育中的应用,并设想为学习者提供一个“机器教师”。20世纪20年代,普雷西(Sidney Pressey)与W.M.韦尔奇制造公司计划制造在个性化反馈和专业覆盖范围方面超过人类教师的“自动教师”[1]。60年代,斯坦福大学哲学教授萨普斯(Patrick Suppes)提出要为数百万学童提供“像亚里士多德那样知识渊博且善于回应的私人导师服务”[2]型的教学机器人。近年,可汗(Salman Khan)等人提出为世界上每位学习者提供“亚里士多德之于亚历山大大帝那样的导师”[3],“陪伴每个孩子成长的每一步,以机器所特有的无限关爱助力他们充分发挥自身潜力”[4]。从计算机辅助教学到MOOCs再到ChatGPT,“这段历史预见了人工智能驱动的辅导、在线学习社区,以及教孩子们将技术作为构建自身知识的工具所蕴含的力量”[5]。这些关于机器教师的设想不仅开创了计算机教育应用的理念与方法,也推动了人们对教育和学习的认知,正如宾夕法尼亚大学数学心理学教授加兰特(Eugene Galanter)所认为的那样,教学机器的终极价值在于它能揭示更多人类从未观察到的学习规律,“这些机器一旦投入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教学理论”[6]。如今,普雷西、萨普斯等人的理念仍然对人工智能的教育应用具有深刻的影响,一个世纪前他们设想的计算机教育应用愿景正逐步实现,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大大推进了人类向机器学习的进程,也引发了进一步的思考:人工智能能够成为学习者的“专属亚里士多德”吗?我们能向人工智能学什么?我们应该如何通过人工智能来学习?面对人工智能教师,人类教师将如何提升自我存在价值?更进一步地说,通过人工智能进行的学习,将建构一种什么样的教学理论?这些都是人工智能作为技术对象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 一、人能够向人工智能学什么 从信息处理的角度看,人类学习的目的是提升个体获取外部信息的能力,从高维空间的信息中学习低维的结构和特征,从中探寻相关性和规律。信息匮乏时代,个体主要通过自主学习和他人的引导学习进行信息处理:一方面,个体能够自适应、反馈闭环、纠错,连续地来进行学习;另一方面,人类通过文字和语言进行的信息交流大大提高了群体获取外部世界知识的效率。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人类知识的快速迭代,信息的爆炸式增长已经超过了人自身的处理能力,迫切需要适宜的工具来帮助筛选过剩信息,探索新的学习方式。基于神经网络的人工智能作为中介性工具,能够为人们从高维数据中提取结构化知识,也为人类探索新的学习方式指明方向。相关研究证实,“神经网络不再只是一个行为拟合的黑箱工具,而正在成为一种认知显微镜。它不仅具备数据驱动的建模能力,还能通过压缩与抽象,揭示出潜在的行为生成机制”[7]。人工智能能够以惊人的速率处理和分析数据,通过筛选庞大的信息存储库,将被复杂表象掩盖的洞见呈现在我们面前,是人类发明设计的“心智的技术镜像”[8],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绘画、视频都是它们呈现的世界“面相”。我们应用人工智能生产的内容就是在透过人工智能这面镜子认识世界、认识自己、塑造自己,这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学习方式的新型学习方式,可以称其为镜像学习。 (一)通过人工智能镜像认识自己 人最难的是认识自己,“人类的概念是纠缠的产物,当涉及感知、意识、爱、性、记忆、身体等方面时,不存在固定的起点,也没有既定的前进路径”[9]。与认识外部物理世界甚至宇宙星空相比,人们始终无法确切知道如何稳定研究对象,让自身清晰呈现。人工智能是模仿人类大脑神经网络,依据对智能产生条件和前提的认知、智能行为产生方式的假设创造出来的,神经网络模型最初就是为了研究脑细胞的连接如何产生智能行为而设计的。人们通过复制智能来理解智能。[10]也因此,瓦洛尔(Shannon Vallor)将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称作人类智能的“镜子”,“它们会生成由我们记录下来的思想、判断、欲望、需求、感知、期望和想象所投射出的复杂映像”,“将我们自身的智能反射回给我们”,是“自己制造出来用以映照自身的机器”。[11]某种意义上,人工智能是人创造的一个自我模型,人类以此呈现自身、进行自我的“表述”,“更深刻地认识自我”[12]。虚拟现实、数字孪生、模式识别以及个体身份画像都是它投射出的镜像,是理解“人之为人”的新方式。 与此类似,人类创造出来展示自身的方式还包括图像和书写等,“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以新方式思考和体验自身观看行为的工具”[13]。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和文本是用来展示某物、阐明观点、解释思想的,人们可以借助这一工具来思考并深入地理解其作为词语使用者的身份,再现自身的行为与存在。“书写始终关乎书写我们自身。”[14]当人们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文本时,它实际上成为了“语言使用者”,也具有了向人展示“我们”的功能。正如NeurIPS主席美国四院院士谢诺夫斯基(Terrence Sejnowski)所认为的,大语言模型就像一面“厄里斯魔镜”,它的智能水平是提问质量的镜像反映,“能够通过映射人类的思维模式,并反映出对话者的信念和期望”[15]。“大语言模型似乎在进行一种更为微妙的反向图灵测试,通过映射我们的反应来检验对话者的智能水平和提示质量。这具体表现为:对话者的思维水平越高,提供的提示越有深度,大语言模型就能展现出越高的智能表现。”[16]它通过对共享资源的重新加工、循环利用,让人们看到那些从之前共同所见、共同所思的事物中循环再生而来的意象,使人们在不断认知和看世界的过程中展开自己,完成对自我“盲区”的揭示,让人们看到之前未曾看到的东西,也能以新的方式看待之前看到的东西。这种揭示是重塑自己、以不同方式整理、看待已知事物、改变自身的契机,能够让人改变、重塑自我,成为不同的存在。人工智能的镜像功能使其可以发挥某种类似“教师”的作用,回答人提出的各种问题,告诉人如何做事、如何思考,使人看到自身无法看到的种种问题。同时,这些人工智能“教师”也告诉人们身为人类意味着什么,什么是好的、美的或值得关注的,它讲述着人类的过去,同时也预测、规划人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