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规教育自诞生之日起就是在场性的。教育之所以是正规的,就在于教育活动有特定的场所,教育者与受教育者都来到现场,以具身性的活动从事与接受教育。也就是说,场所固定、师生共同在场是正规教育发生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一个专门的场所,如果教育者或者受教育者不能从家庭生活或生产活动中脱离出来亲身来到学校这一专门的场所,正规教育就不可能发生。当然,教育的在场性并不排斥一定程度的虚拟性,比如,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是依赖文字符号所建构的拟态空间的。但教育的虚拟性是以师生的共同在场为根基的,教育的虚拟性并未斩断或脱离教育的在场性。 与教育的在场性相契合,教育学自诞生之日起,也是“在场教育学”,即对教育活动的思考与理解都是以师生的共同在场为不言自明的前提的。不可否认,在场教育或教育的在场性也有弊端,比如,在场教育总是依赖于地点和教师,总是有容量限制的。在场教育的这些缺陷,在教育是少数人特权的时代还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应和了教育的特权化;但在教育大众化的时代,在场教育的这些缺陷就成了大问题。即便如此,教育学者对教育的思考与构想,仍然视在场为不言而喻的前提,比如,现代教育学的开创者夸美纽斯就力图建构“一个教师同时教几百个学生”①的在场机制。 对教育在场性的侵蚀来自在场教育的固有缺陷。班级授课制与大规模教育的产生,就是基于对在场教育容量有限的突破。但班级授课制与大规模教育对在场性已经有所损害。函授、远程教育,同样是为了突破在场教育的局限性。这些教育形态,以不在场为特征,可以说是对在场教育的“脱离”。疫情防控期间,常态化的在场教学很难进行,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都在不同程度上被迫转向线上教学。线上教学空间不在场但时间在场,即师生在教学活动中具有共时性(synchronicity)。正是这种“带有一定程度的在场性的不在场”,给教育的在场性带来更大的冲击。 最近几年“元宇宙”技术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又为“离场教育”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持。通过技术手段,远距离教育与线上教学的固有缺陷似乎可以得到弥补,比如当下的技术手段已经可以给人提供“虚拟在场”的感觉,即身处不同地方的师生在虚拟场景中都感到自己是身心在场的。有学者将这种在场称之为“社会在场”②(social presence),甚至认为在虚拟情境下的社会在场可以替代真正的具身在场。一些学者已经开始畅想虚拟校园、虚拟教育的宏美蓝图。 由此带来的问题是:在数字与人工智能进一步发展的时代,在场教育是不是已经过时?我们是从现在开始就着手准备从在场教育到“离场教育”(虚拟在场)的过渡,还是将由技术导致的离场视为对教育在场性的侵蚀,在不排斥技术应用的前提下,坚守教育的在场性?这些是当今时代必须面对的重大理论与实践问题。 一、在场及其意义 人即其活动,没有活动也就没有人的存在。而人的活动需要场所,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来到同一个场所发生多层次的互动,就构成不同意义上的在场。人可以不在场而发挥作用,但在场的意义不可取代。 (一)场与在场 汉语中,“场”的初始意义是“平地”,是物理空间。当然,一个物理空间被称为“场”,就已经不再是纯自然的,而是一个人化(经过人的加工)的空间,已经有了为人服务的功用,比如用于仪式或生产。再进一步引申,“场”还可以指称人的活动领域,比如场地、场所。英文中类似的词是"place"与"field",place更侧重物理空间,指位置、地点;field则更多指人与空间结合所形成的活动领域。 无论是作为物理空间的场,还是为人的活动提供空间的场,都不能标示人的在。为人服务的空间,并不能将人固定其中。同样,作为人的活动领域的空间,人可以来,也可以去。中文“在场”则超越了名词性的场与场所,专指人的来到,即来到这个地方、空间。英文的"presence",同样意味着“此时在这里”(being here and now)。③presence是时间维度与空间维度的结合,也就是说,presence不仅是人与场所、领域的结合,还是与当下(now)的结合。中文的在场,虽然没有明示在场的时间维度,但细品之下,“在”其实也是有时间意味的,是指当下的“在”,同样是“此时来到这里”。 在场意味着人来到某地。这里的人不是单个的人,单个的人构不成在场。一个人来到某地,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无所谓在场不在场。在这个情况下,人无需向他人标识自己在场,而其所在的物理空间,更不需要人的在场“申明”。一个人在某地,事实上还只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而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尚不能构成在场。在场之“场”,不是某个地点或由人的活动建构而成的领域,而是由不同的人因为同时来到某地而建构的心理与人际空间。也就是说,单纯的地点,甚至是由人的活动所造就的领域,都不能标识人的在场,人的在场只能由他人标识。比如,一个人来到某个无人区,他是无法自证自己在场的,即便他通过手机给他人打电话,也只能向电话那头的人证明自己“此时此刻在哪里”而已。在场之“场”是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同时来到某地”而建构的。这种在场不是恒久的,而是暂时性的,谁离开,谁就是离场,随着人的离开,在场消逝,留下的只是地点或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