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等将模态词与分析哲学的潜力(potentiality)概念相结合，提出了一种与传统的反事实条件句分析法不同的语义学方案，即“潜力语义学”。①现实世界充满了“潜力”，如通常所说的力量、倾向、技能等。②“小张会画画”“这部手机能上网”“水杯掉落在地上会破碎”等都是有关潜力的实例。在正常情况下，这些例子都讲得通。然而，对于准确给出这些语句的真值条件，人们会产生分歧。维特主张，这些语句是真的，当且仅当小张、这部手机、水杯具有某些潜力。③这些潜力属于模态现实，它们是不可还原的(irreducible)，不需要借助可能世界进行解释。将一个潜力赋予某对象，相当于说该对象拥有该模态性质。基于可能世界语义学，若在某个相关的可能世界中，“小张”指称的那个人完成了博士论文，则语句“小张有能力完成博士论文”在现实世界中为真。而基于潜力语义学进行分析，若“小张”指称的那个人具有完成博士论文的实际能力，则语句“小张有能力完成博士论文”在现实世界中就为真。 维特认为，个体拥有模态性，解释自然语言模态词无需借助可能世界。④近年来，借助现实模态性解释自然语言模态词的呼声不断高涨：埃利斯指出其对倾向性的阐释是潜力的，他将“倾向性”视为一种“实在”；⑤伯德认为自然律建立在物理实体的倾向性上；⑥博尔吉尼、威廉姆斯和维特着眼于现实世界，给予模态词彻底的实在论解释。潜力分析法将潜力看作初始的、不可还原的，并用潜力解释各种模态现象。⑦本文旨在探究自然语言的潜力语义学，并指出其不足之处。 一、潜力语义学的切入点及其面临的主要挑战 模态语言是一种常见且表达方式多样的语言，为方便处理模态语言，需要先界定潜力语义学理论的研究范围，即选准切入点。 (一)潜力语义学的切入点 模态问题非常复杂，在潜力语义学的切入点选择上，暂且搁置道义模态和认知模态，选取动态模态进行研究，是比较好的路径。所谓动态模态词，是指那些表述能力或倾向的模态词。维特从三个方面阐明了选取动态模态词“can”作为切入点的原因。 首先，为什么选取动态模态进行研究?自然语言中的模态词可分为认知的(epistemic)、道义的(deontic)和动态的(dynamic)，认知模态涉及我们的信念与现实世界的知识是否一致，道义模态关系到行为的允许和禁止，而动态模态关系到主体的能力与倾向性。⑧比如，一个侦探回顾了一起谋杀案的证据，说“约翰可能是凶手”，此时侦探表达了约翰是凶手的认知可能性，这与侦探回顾的证据是一致的。再如，一位母亲告诉她的儿子，“你可以出去玩了”，其中的“可以”表达了道义模态中的“允许”，即儿子被允许出去玩。另如，一个植物学家分析了某地的土壤，然后告诉同事，“某植物可以在这片土壤上生长”，此时即使当地没有这种植物，动态模态涉及的当地土壤长出这种植物的倾向性依然存在。 动态模态是基于事物的模态现实情况得出的，这正是潜力语义学解释形而上学的模态属性的落脚点，故潜力语义学家必须关注动态模态。认知模态与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有关，潜力语义学不关注该领域。道义模态要求人们的行为具有规范性，潜力语义学暂时还无法处理该领域。然而，这并没有否认潜力语义学最终可以扩展到认知模态和道义模态，只是说潜力语义学较为自然的起点是动态模态。 其次，为什么要关注模态助动词?自然语言中的模态表达式很多，潜力语义学将重点放在模态助动词上，而不是放在“可能地”(possibly)“必然地”(necessarily)等副词上，也不是放在“……是可能的/必然的”(it is possible/necessary that…)这类语句修饰语上，其原因在于：模态助动词在自然语言中出现的频率非常高；哲学中广泛使用的模态副词和模态形容词表达的是认知模态，而不是动态模态，它们目前还不是潜力语义学的研究对象。 德罗斯揭示了“possible”“possibly”“can”的用法差异，下面是原示例与相应的汉语示例。 (1)a.It is possible that Frank runs four-minute miles. a′.弗兰克在4分钟内跑1英里，(我猜)是可能的。 b.Possibly，Frank runs four-minute miles. b′.(我认为)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弗兰克在4分钟内跑1英里。 c.It is possible for Frank to run four-minute miles. c′.对于弗兰克而言，在4分钟内跑1英里是可能的。 d.Frank can run four-minute miles. d′.弗兰克能在4分钟内跑1英里。 (1-a/a′)和(1-b/b′)表示主体对弗兰克在4分钟内跑1英里的认知可能性，而(1-c/c′)和(1-d/d′)表示弗兰克在4分钟内跑1英里的动态可能性。⑨认知可能性是认知主体结合自身认知状况给出的，即使事实上弗兰克不能在4分钟内跑1英里，人们仍然可以说出(1-a/a′)和(1-b/b′)，且二者均为真，因为说话者基于特定理由相信弗兰克可在4分钟内跑1英里。但是，若事实上弗兰克无法在4分钟内跑1英里，则(1-c/c′)和(1-d/d′)都为假，因为(1-c/c′)和(1-d/d′)涉及动态模态，表达动态模态的语句为真的条件是具备某种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