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背景 品味是社会分层的重要维度。布迪厄指出,人们的文化消费品味是阶级区隔的反映,同时又再生产区隔,上层阶级偏好高雅文化,下层阶级喜爱通俗文化(布尔迪厄,2015:17-21)。随着传媒技术和文化产业的发展,文化产品更趋于大众化、通俗化,人们的品味也更加多元,上下层之间形成了“文化杂食”和单一通俗文化的分野(Peterson & Kern,1996)。进入数字时代,文化大众化趋势更加明显,但品味仍是分层的重要依据(严宇琼、孙秀林,2023),数字空间也形成了新的品味区隔(路阳、张敦福,2021)。 前数字时代,现实中的阶层地位和教育水平塑造着人的惯习,进而形成品味区隔。在数字空间,品味及其区隔的形成方式与经典理论指涉的现实情境中的形成方式有所不同。数字空间中,人们凭借数字素养与平台互动,数字素养较高的群体能够利用平台获取信息和资源,且能调控平台对自身的影响,获得就业、收入、消费等方面的优势;而缺乏数字素养的群体则难以通过互联网获取有效信息,也更容易受平台的引导和控制,从而在数字空间中处于弱势地位(王佑镁等,2013;许庆红,2017)。除了物质层面,这一机制也适用于文化层面。消费者的数字素养与平台算法推荐机制相互作用,影响数字文化品味及其区隔的形成。 网络文学是指在专门的网络文学平台发布、连载,并通过平台订阅或流量获取经济收益的文学作品。作为一种形成于数字空间的通俗文化产品,其风格类型的确立和读者阅读品味的形成都是在数字空间中完成的。读者的阅读行为和平台的推荐机制在此过程中都起着重要作用,能够有效反映数字品味区隔的特点。目前,网络文学已成为我国居民重要的数字文化消费品。2024年,我国网络文学市场规模达430.6亿元,网文用户规模达到5.75亿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课题组,2025)。网文领域已经产生了“神作”和俗套文的分野以及不同题材类型的分化(邵燕君,2019;项蕾,2021),网文读者也产生了品味的区隔。分析网文阅读品味区隔的形成机制和特点能够推进品味区隔和文化层面数字不平等的研究。 本文将通过对网文读者、网文平台公司工作人员的访谈以及线上田野观察,探究如下问题:数字素养如何影响数字阅读品味的形成?数字素养与平台相互作用形塑数字阅读品味区隔的机制有哪些?数字品味区隔与经典理论中的品味区隔有何差异? 二、文献综述 (一)品味区隔与文化杂食 品味作为一种审美判断会形成群体区隔(布尔迪厄,2015:9)。布迪厄认为,每个阶级都有一套贯穿生活各个层面的惯习,即一种后天习得并持久存在的性情倾向系统(布迪厄,2022:180-181)。通过惯习,不同阶级形成了不同的品味,精英阶级主要欣赏高雅文化,大众阶级主要消费通俗文化(布尔迪厄,2015:19-21)。人们在场域的斗争中通过审美、消费来展现自己的品味,从而在符号层面区分本阶级和其他阶级,争取更有利的社会位置(布迪厄,2022:155-157)。上下层之间有持续的相互作用,下层可以模仿上层的时尚品味来接近上层,而上层则通过不断更新时尚与下层区分开来(西美尔,2001:74)。上层会对下层形成一种难以察觉的“符号暴力”,促使下层接受上层的品味标准(布尔迪厄、华康德,2015:178-182;布尔迪厄,2015:79);下层也可以建构与上层相反的品味和文化,从而否认上层的品味标准(布尔迪厄,2015:49、312)。经典品味区隔理论形成较早,对现实世界中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的关系仍有较强的解释力。但随着大众文化的发展,一些新现象在品味领域促使新的理论概念产生。 商业化大众文化的发展使得人们的文化消费更加多元,“文化杂食”现象产生,即上层既消费高雅文化也消费通俗文化,下层则主要消费通俗文化(Peterson & Kern,1996),诸多研究证实了这一现象的普遍性(Warde et al.,2007;Purhonen et al.,2010;朱迪,2017;李东雨,2025)。对于文化杂食和布迪厄经典品味区隔理论的关系,有学者认为杂食的品味打破了雅俗二分(邵燕君,2015),呈现出去阶级区隔的倾向,挑战了布迪厄的理论(Coulangeon & Lemel,2007);也有学者认为文化杂食并不构成对布迪厄经典品味区隔理论的挑战(Lizado & Skiles,2012)。综合来看,在品味领域,杂食与区隔并不矛盾——上层的杂食与下层的单一通俗文化也是一种区隔,文化杂食更像是对经典品味区隔理论的补充而非挑战。 进入数字时代,文化领域也在发生新的变化。经典品味区隔理论和文化杂食理论都将文化消费分为高雅的和通俗的,认为通俗文化是多元化、大众化的,而在通俗文化内部,并没有区分上下层喜爱的具体类型和风格(杨晨、刘计峰,2010)。数字时代,文化商业化、大众化趋势更为明显,通俗文化在文化消费中占据更加重要的位置,若不考虑通俗文化内部的分化,就无法充分认识当前的品味区隔。且以上两种理论主要强调消费者的选择,而数字平台也对消费者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因此,数字化背景下的品味区隔可能有其特殊的形成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