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家庭背景对子代学业成就的影响是教育社会学的核心议题。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指出，优势阶层通过文化资本进行优势的代际传递，这一过程构成了教育不平等的重要来源（Bourdieu，1977，1984）。然而，当研究视角从文化资本是否有效转向文化资本如何形塑教育不平等时，学界形成了文化再生产与文化流动两种竞争性理论。前者强调文化资本主要为优势阶层所有，并对其产生更高的教育回报（Bourdieu，1977）；后者则认为文化资本亦可为弱势阶层所用，并成为其向上流动的手段和契机（DiMaggio，1982）。 大量实证研究对此进行了检验，却在不同社会情境下得出了具有差异性的结论。大部分研究在特定国家验证了文化再生产命题（吴愈晓等，2017；朱斌，2018；Roscigno & Ainsworth-Darnell，1999；Wilson & Urick，2021），少量研究则在其他社会情境下发现了文化流动的证据（De Graaf et al.，2000；Andersen & Jæger，2015）。这些因社会情境而异的结论并非偶然的经验分歧，而是暗示了情境性因素可能是调和上述理论争论的关键。然而，现有绝大多数研究均根植于单一国家或同质性社会背景。这一主流范式限制了对宏观因素的系统性探索，导致学界对文化资本情境性效应的实证检验和理论解释仍相对有限。 在诸多潜在的情境性因素中，收入不平等构成了机会结构的基础，塑造着不同阶层获取教育资源、维系或突破阶层地位的边界。布迪厄的经典论述为理解收入不平等与文化资本的联系提供了理论线索。他指出，当社会更加强调机会平等与精英选拔时，文化资本作为一种隐蔽的代际传递机制，其重要性将在再生产过程中凸显（Bourdieu，1977）。鉴于收入不平等与一个社会的机会平等和代际流动率紧密相关（Corak，2013；Duncan & Murnane，2011；Stiglitz，2012），本研究提出一个重要但尚未被充分探讨的问题：文化资本在代际再生产中的作用模式和强度是否受到国家（地区）层面收入不平等的系统性调节？ 近期已有研究关注到收入不平等与文化资本的联系。例如，一项针对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的比较研究发现，客体化文化资本（如书籍、乐器等物质性文化物品）对青少年学业成就的影响受到国家（地区）层面收入不平等的调节作用（Wang & Wu，2023）。然而，该研究未能解答一个更贴近布迪厄理论的关键问题：宏观不平等究竟是强化了优势阶层的再生产机制，还是为弱势阶层提供了流动契机？对这一问题的忽视，使得现有研究难以厘清文化再生产和文化流动的宏观条件。 本研究期望通过构建宏观—微观分析框架，从以下三个方面推进现有研究：第一，引入国家（地区）层面收入不平等作为调节变量，探讨其对文化资本阶层异质性效应的调节效应，从而识别文化再生产与文化流动的边界条件。第二，在概念维度上，辨析客体化、身体化文化资本的性质特征和传递逻辑，并检验其阶层异质性效应对收入不平等的情境敏感性。第三，将样本拓展至非OECD国家（地区），增强样本的代表性以及结论的外部效度。 鉴于此，本研究利用2018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s Assessment，PISA）和世界银行数据库（World Bank Dataset）构建的多层次数据集，重点回答以下问题：（1）文化资本对青少年学业能力的影响存在怎样的阶层异质性效应？（2）国家（地区）层面收入不平等是否调节文化资本的阶层异质性效应？通过回答这些问题，本研究旨在阐明文化资本塑造教育不平等的情境性与复杂性，期望通过引入宏观视角调和文化再生产与文化流动的理论争论，为理解全球化背景下教育不平等的生成机制提供新的证据。 二、理论背景与研究问题 （一）文化再生产与文化流动：理论源流与实证分野 文化资本的概念源于布迪厄对学业成就差异的考察，指代被优势群体所认可并能在教育场域转化为优势的文化行为、品味与特征，通常以客体化、身体化和制度化三种形态存在（Bourdieu，1986）。鉴于制度化文化资本指代文凭或教育水平，在青少年研究中常被视作教育结果变量，本研究仅聚焦客体化和身体化两种形态。 尽管客体化与身体化文化资本均深嵌于阶层背景之中，但二者的属性特征与获取机制存在本质差异。客体化文化资本指代具有物质性和可购买性的文化物品，如书籍、乐器或艺术品等（Bourdieu，1986）。换言之，客体化文化资本的获取高度依赖于家庭经济资本，特别是本研究所测量的文化物品与学习资源，本质上是阶层经济优势的直接体现。 身体化文化资本更多体现为一种内化的、持久的性情倾向（Bourdieu，1986），其获取依赖于长期的文化浸润与熏陶，而非直接的经济购买。这意味着弱势阶层子女亦可能通过学校教育或个人努力获得这种性情（DiMaggio，1982）。这种属性使得身体化文化资本，尤其是本研究将着重探讨的阅读兴趣，与阶层地位的关联相对较弱。客体化与身体化文化资本在属性上的差异，暗示了二者在代际优势传递中遵循不同的运作逻辑，这也构成了文化再生产与文化流动争论的理论基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