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12154/j.qbzlgz.2026.03.012 1 引言 信息茧房是数字时代亟待破解的核心命题。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GAI)的崛起正深刻重塑信息获取范式。信息获取渠道由传统搜索引擎转向GAI应用,获取内容也从PGC、UGC等转变为AIGC[1]。已有研究表明,GAI不仅能更高效的提供个性化信息检索[1],在信息整合与呈现上亦具独到优势[2],能显著提升信息获取效率、节约认知成本、激发创新思维,并缩小数字鸿沟[3]。亦有研究指出,GAI对用户的主动迎合[4],加之AIGC的同质化、扁平化等特征,削弱了信息内容的多样性,诱发个体沉浸、群体分化、社会空间失序等风险[4],或催生新型信息茧房。可见,GAI信息获取既包含拓展信息边界、提升用户能力的积极作用,又潜藏信息窄化与回音室效应风险,这一矛盾暗示GAI信息获取对信息茧房可能存在双重效应。然而,既有研究不仅针对GAI信息茧房关注尚少,更缺乏针对上述“双刃剑”效应的系统阐释。实际上,该议题既具理论价值,亦关涉治理实践,不仅能深化对GAI信息茧房生成机制的理解,还能为茧房的形成与破除构建整体视角,为“破茧”提供理论依据。因此,本文立足个体层面,依托认知卸载理论,结合详尽可能性模型与双过程理论构建分析框架,探讨GAI信息获取如何以双刃剑方式作用于用户信息茧房,旨在明确以下问题:GAI信息获取对信息茧房的双刃剑效应是否确实存在?其作用机制如何? 2 理论基础与研究假设 2.1 GAI信息获取对信息茧房的潜在影响 信息茧房一词由Sunstein[5]于2006年提出,用以描述基于个人偏好驱动,经由同质化选择而形成的封闭信息空间,其最显著表征为信息窄化。在算法技术进一步的推动下,信息茧房往往诱发回音室效应,导致个体认知偏执与群体极化,威胁个体身心健康与社会公共安全[6]。破除信息茧房既有路径主要从个体、算法与规制等不同维度入手,促进并保障用户的信息多样化选择,推动其弱化选择偏见,实现信息生态的多元与开放。由此可见,信息拓展与信息窄化可作为茧房双刃剑效应两大核心向度,本文即围绕上述二元结构展开探讨。 既有研究虽已围绕信息茧房的概念、特征、成因与治理等展开诸多探讨,然而多基于个体与算法、群体与社会等综合性视角[7],相较于对算法技术的关注[8],深入个体认知及意识参与的内在机制探讨较少;此外,研究多聚焦传统网络情境,针对GAI信息获取的信息茧房的讨论仍显薄弱。更值得注意的是,现有结论呈现显著的矛盾断裂:一部分研究肯定和验证了GAI信息获取于信息拓展的重要功用,指出其不仅有助于信息检索,更能高效整合与生成信息,在创作型任务中尤臻卓越[2]。另一部分研究却揭示出GAI信息获取所潜藏的信息窄化风险,其迎合与自适应机制可能放大偏见,输出失真或片面的观点、受限的知识乃至极端情绪[4];生成内容呈固化模板,较真实世界更刻板、扁平且缺乏多样性[9]。面对上述矛盾裂隙,少有研究将其纳入整体框架予以审视,亦缺乏合理解释机制,GAI信息获取对信息茧房的真实效应亟待厘清。据此,本文主张GAI信息获取兼具正负效应,并引入认知卸载理论,结合详尽可能性模型与双过程理论,试图立足个体认知及意识参与视角,探析其作用机制。 2.2 GAI信息获取中的认知卸载 认知卸载指个体借由削弱认知任务对大脑的信息处理要求,以减轻认知负荷[10],这一现象普遍见诸记忆、问题解决、规划与交流等认知活动[11]。该理论由Risko和Gilbert[10]于2016年提出,早期着重阐释个体通过身体动作或借助外部环境降低认知负担的行为,涵盖记忆卸载、意图卸载等。伴随工具与技术迭代,研究重心逐渐转移至互联网和AI工具。其中,“谷歌效应”揭示了互联网时代,当信息触手可得时,人们信息保持能力的变化[12],信息记忆方式也从记住信息转向记住从何处获取信息[13]。AI则凭借其自动化及智能化特征,进一步将用户从繁琐、重复的工作中解放[14]。相较普通AI,GAI具备更强的功能性。首先,GAI基于大规模数据预训练的大语言模型,具备一定程度的智慧“涌现”;其次,现有GAI应用普遍融合联网检索、深度思考、多模态生成、个性化智能体等功能,显著拓展了应用边界;再次,GAI具备自主学习与自适应机制,不仅能有效耦合用户需求,还能在与用户信息交互过程中,充当互动伴侣、智能助手、数字导师角色[15],极大提升了工具效用。因此,GAI将加深用户的认知卸载。据此,提出基本假设: H1:GAI信息获取将加深用户的认知卸载。 认知卸载具备正负双向效应[10],此亦构成GAI信息获取对信息茧房双刃剑效应的基础机制。一方面,认知卸载能拓展个体认知能力边界。个体的认知资源具有局限性,而认知卸载不仅能有效节省认知资源,降低信息处理负担、提升认知效率,亦能突破认知能力的容量限制,增强个体在多领域的表现[10],助长认知自信[13];另一方面,则可能诱发自动化的反讽效应[16],即个体将记忆、决策等认知活动,以及简单的基本操作行为付诸自动化系统,导致认知、操作能力的弱化及对自身能力的低估。 由GAI信息获取形成的认知卸载所造成的积极与消极影响,可借助详尽可能性模型析理。该模型由Petty等[17]于1986年提出,致力于解释信息说服的内在机制。模型划分为中心路径和边缘路径两条独立的认知路径,前者解释个体对信息进行认真审视、理性评估后形成的价值判断;后者则关注个体未深入审查信息内容,仅凭简单线索而产生的态度改变。两条路径共同阐释了个体因不同动机与认知能力差异导致的信息加工深度与行为态度异同。 详尽可能性模型偏重个体的动机与认知能力因素,但认知卸载过程还涉及意识参与程度的差别,这一点可由Evans和Stanovich[18]于2013年更新的双过程理论补充说明。该理论将心理学、社会认知与决策研究领域的多元双过程模型整合为统一框架,提出以“默认—干预”为核心的双阶段模型,将认知加工过程区分为依靠直觉、自主加工的类型1,与依赖理性反思与认知解耦的类型2,并强调个体在类型1自动加工中产生的认知偏差,以及类型2理性加工中的认知纠错。因此,结合详尽可能性模型与双过程理论不仅统摄“动机—能力”视角,还涵括对意识参与程度的考量,为分析信息茧房的生成与破除机制提供了完备的理论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