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宗在位期间,面对都城先后遭到金军两次围攻的危局,主政者曾试图以议和方式解困,但因内部政见分歧,争议激烈,使得议和过程迁延起伏,决策犹豫反复。正因如此,宋廷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丧失自救机会,最终导致都城陷落、皇帝被俘。宋亡之后,除了史家在《宋史》《宋史新编》《续资治通鉴》等史籍中记述此过程外,①学人对宋廷存在的问题也有评论,如王夫之指出了围城期间纷争之害,②王世贞及颜元则对李纲功过有不同看法。③相关认识虽不乏洞见,却以议论某些失误为主,同时又不免局限于王朝史观。民国时期,吕思勉较早言及靖康以来宋金双方的议和动机,对岳飞抗金事迹及宋高宗、秦桧乞和路线考察,也追溯到宋钦宗朝议和问题。④ 遗憾的是,相关专门论述并不多,即如张荫麟未竟《两宋史纲》,亦无涉及。⑤20世纪中后期以来,北宋亡国作为宋史研究中绕不开的话题,相关论述才逐渐丰富,对当时议和及其争议的进一步探讨,多有启发性见解。不过相关论著对议和、和战之争及影响、教训等问题,仍缺乏全面透彻探究,也甚少从长时段历史背景上作深入剖析。⑥至于与北宋士大夫政治、文化因素关联,则尚未有所论及。本文在前人基础上,对上述问题展开系统深究,借此厘清北宋亡国的主要轨迹及根源。 一、议和传统及其影响 北宋对议和手段运用由来已久,早在宋太祖朝后期,为减轻北部边防压力,就尝试与辽朝议和。经过宋辽之间使臣多次交聘往来,双方建立较为稳定关系。随着宋军开宝九年(976)再度对太原发动进攻,辽则继续出兵增援北汉,⑦彼此关系又趋紧张。宋太宗即位初,与辽一度继续维持使臣交往,⑧不过因仍致力于收复幽云故地,故两次北伐,双方关系破裂。第二次北伐失败后,宋太宗丧失锐气,“颇已厌兵”。⑨宋廷此后对外采取守势,将重心放在巩固域内统治,推行文治路线。此种朝政趋向所蕴含的“守内虚外”意识,⑩对边防产生重大影响。宋廷因此开始实行全面防御战略及部署,以应付辽军攻势。淳化五年(994),王氏高丽因契丹入侵,遣使入宋求援,宋太宗便予以婉拒,(11)反映了宋廷对外战略的收缩。在此背景下,宋太宗君臣考虑用议和方式缓解辽朝的军事压力,淳化五年先后两次遣使入辽和谈。此举虽因对方拒绝未果,(12)但仍反映宋廷在对外议和上的继续尝试。 作为“谨守成宪”的宋真宗,(13)登基后继承“守内虚外”意识及既有统治路线,消极应对辽军进攻,从而陷入被动挨打困境。景德元年(1004)秋,萧太后、辽圣宗率军南下。宋军虽阻挡了辽军攻势,宋真宗却仍试图用议和方式解决,最终达成“澶渊之盟”。值得注意的是,宋廷显然从与辽议和成功中获得启示,随后积极用和谈手段招抚党项势力,在景德三年与党项签署议和条款。揆诸“澶渊之盟”内容,不难发现看似对等的和议,其实是以宋每年付出大量岁币为代价。与党项的议和固然取得形式上的宗主地位,也支付了不菲资财。但宋廷认为,以此摆脱长期的边防重负后,可专注于内政建设,故并不以为失策。如“澶渊之盟”订立不久,宋真宗就表示,“国家虽尚儒术,然非四方无事,何以及此”。(14)宋人对此评价道,“真宗皇帝四方无事之语发于景德二年,是时澶渊之盟契丹才一年耳,而圣训巳(已)及此,则知兵革不用,乃圣人本心,自是绝口不谈兵矣”。(15)又据记载,因一度有官员对与契丹议和存在非议,宋真宗遂与宰相王旦等大臣商讨此事,“上谓辅臣曰:‘比者,武将戎臣,多言与契丹和不便。’王旦曰:‘儒臣中亦有此论。然国家与契丹和,三年于兹矣,计其不劳干戈、不费财用之外,河朔人民顿息飞挽’”。宋真宗就此表态,“国家虽怀柔示信,亦不废戎事,彼亦安敢渝盟?但当清净致治,以安吾民也”。(16)由此可见,宋真宗君臣对议和结果持肯定态度,通过议和化解边防危机已成为统治集团主流意识。 宝元元年(1038),宋夏关系因元昊称帝破裂,双方爆发旷日持久的激烈战事。(17)庆历二年(1042),当宋廷陷于西北边防困境之际,辽借机索要周世宗收复的关南之地,富弼奉命赴辽交涉,在增加岁币的让步条件下达成和解。其后“朝廷益厌兵”,宋仁宗先后派使臣赴西夏和谈,最终签订“庆历和议”,虽保留西夏形式上的称臣,但以付出经济代价为前提,本质与宋真宗朝议和一脉相承。此结果不仅为宋仁宗所接受,(18)也得到当政大臣认同及支持。事实上,北宋士大夫对于“澶渊之盟”基本持正面评价,如范仲淹说,“国家以生灵之故,与之结和,将休兵养民有所待也”。(19)欧阳修有诗云,“自从澶州盟,南北结欢娱”。(20)富弼更进一步指出,“岁遗差优(扰),然不足以当用兵之费百一二焉。则知澶渊之盟,未为失策”。(21) 在富弼看来,向辽付出的岁币相较于交战的军费支出,不过百分之一二,更可避免战争带来的损失,值得肯定。苏辙认为,“澶渊之盟”后“逮今百数十年,而北边之民,不识干戈。此汉、唐之盛,所未有也”。(22)上述说法其实代表了当时朝廷的主流观念,反映统治集团在计算得失的思维下,满足于以经济手段消弭边患危机。(23)即使后来宋神宗有恢复汉唐旧疆之志,宰相王安石也积极支持拓边西北,但仍注意保持与辽的既有关系。如熙宁五年(1072)君臣讨论辽朝挑衅问题时,王安石明确要求坚守盟约,“臣愿陛下于薄物细故,勿与之校,务厚加恩礼,谨守誓约而已”。(24)宋哲宗朝在继续开边西北的同时,也适时运用议和方式抚定西夏。(25)在宋徽宗朝,当政者利用辽朝衰败,以转让岁币为条件,与女真达成联合灭辽的“海上之盟”。(26) 由上可见,每当北宋在对外战争陷入困境之时,往往采取议和方式换取休战,以经济方式应对边防危机的做法,似乎可以找到“化干戈为玉帛”的理据,却明显具有实用主义色彩。正因如此,北宋议和传统势必对宋钦宗朝产生深刻影响。 在此还需要阐明三点:一是在北宋历次对外议和过程中,内部也存在过争议。如“澶渊之盟”谈判期间,宋真宗因急于休战,愿意付出更多的经济代价,但宰相寇准反对过多退让,最终在寇准坚持下才签署和议。(27)在与西夏和谈时,面对元昊不愿称臣并索要更多资财问题,即使宰相晏殊等臣僚都表示接受,枢密副使韩琦仍坚持异议。随后采取折中方案,才与西夏交涉议和。(28)可知宋廷对外议和,需要君臣权衡利弊,虽存在分歧,但最终是在形成共识后与对方达成。二是北宋在与对手议和时,仅答应付出经济代价,却不允许割让疆土。如辽朝索要关南之地,宋同意以增加岁币为交换条件,但拒绝出让土地,所谓“朝廷议所欲与,不许割地”,(29)体现了宋廷议和政策的底线。三是北宋与辽、夏议和,是以自身实力为前提,并非穷途末路的城下之盟。如景德元年,辽军虽进抵黄河北岸,但遭到宋军顽强抗击,其先锋大将挞览(萧挞凛)被射死,(30)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辽统治者因此才决定妥协,从而为议和创造有利条件。至于宋夏“庆历和议”,也是类似博弈的结果。北宋虽在战场上屡败,但总体实力远强于西夏,西夏连年征战,国力消耗殆尽,“上下困乏”,(31)也有议和意愿。庆历四年辽夏之间发生冲突后,元昊为了避免同时与辽宋两线作战,很快接受宋廷和谈条件。(32)相较之前与辽、夏的议和,宋钦宗朝与金议和的内外因素均发生明显变化,既面临前所未有的外在危急形势,内部状况也存在相当大弱点,无疑对统治者提出巨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