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艺术史学的历史谱系与文化逻辑

　　让我们从一则学术掌故谈起。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以研究文艺复兴著称的艺术史家伯纳德·贝伦森(Bernard Berenson)造访了罗马赫兹图书馆(Bibliotheca Hertziana)，时任馆长恩斯特·斯坦因曼(Ernst Steinmann)向他引荐了在其手下工作的青年学者鲁道夫·维特科尔(Rudolf Wittkower)，在翻阅了维特科尔所整理的巴洛克艺术图集后，贝伦森轻蔑地说道：“看到这些，真令我感到不适。”事后，维特科尔直言，他若为师从教决不轻易否定后学的工作，而是努力发现其价值。①

　　这则被后人不断追忆的掌故，颇具学术史的象征意味。自其表言之，乃是两代艺术史学人之间趣味的抵牾。在贝伦森眼中，文艺复兴如同朝气蓬勃的青年时代，洋溢着崭新的精神以及对荣耀的渴望，②只有文艺复兴艺术才是富有生命力的艺术，巴洛克艺术则是一种衰败的艺术；而在维特科尔看来，巴洛克艺术并非文艺复兴艺术衰败后的晚期风格，自有其意义与价值。自其里言之，则标示着学术的转轨和知识生产文化逻辑的嬗变。作为巴洛克艺术史研究里程碑式的学者，③维特科尔的学术创获无疑筑基于对巴洛克艺术史学历史谱系和文化逻辑的探赜。

　　本文撷取维特科尔为切入点，以此谛视这段学术史，蕴含着如下问题意识，一方面寻绎对巴洛克艺术史学知识生成之逻辑的历史理解和历史的逻辑理解，另一方面希望借“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揭橥那些业已实现或被压抑的方法论启示，为艺术史学知识生产开掘出新的动力乃至途径。

　　一、巴洛克艺术史观的知识生成

　　谈到公众对巴洛克艺术的态度时，维特科尔坦言：直到最近，巴洛克艺术的欣赏还受到19世纪批评家如罗斯金等人的影响，公众，尤其是英语世界的公众，尚未完全克服深深植根于美学、社会和宗教传统中的偏见。④玛戈特(Margot)在编辑出版维特科尔的《意大利巴洛克研究》一书时，也忆及其丈夫投身巴洛克艺术史研究之际学界的情形：1922年，当21岁的维特科尔来到罗马时，巴洛克研究尚处起步阶段，尽管已有古利特(Gurlitt)、沃尔夫林(Wolfflin)和李格尔(Riegl)等人的开拓性研究，但多数艺术史家依旧坚信，艺术的巅峰是文艺复兴，嗣后便如花盛放后迅速的衰败和凋谢，在广为流传的新版贝德克尔(Baedeker)的《罗马艺术导论》中，读者会被告知，文艺复兴的衰败就是巴洛克，如果有人对贝尔尼尼的作品私怀仰慕，就会被警告，谨防被本质上浅薄且庸俗的艺术所俘虏。⑤可见，巴洛克艺术素来遭人诋毁与轻视，艺术史合法性的获得乃是相当晚近的。要理解维特科尔当时所面临的学术现状，进而对巴洛克艺术史学历史谱系和文化逻辑予以把握，首先得从“巴洛克”这一概念谈起，推源溯流厘清巴洛克艺术史观知识生成的学术轨迹。

　　在谈到文化与社会的关键词时，威廉斯曾不无感叹地说，“文化”可能算是英文中最复杂难解的概念之一，将这种说法用来形容“巴洛克”，庶几近之。对于“巴洛克”的概念界定，学界可谓聚讼不已，在此，我们不妨先从词源学和语义学入手，根据相关学者研究，“巴洛克”一词主要囊括了以下几种从常用到最不常用的词源和语义：

　　1.源于葡萄牙语barroco和西班牙语barueca，这是艺术史家的首选词源，并非是任何语言学的缘由，而是因为它表征着一种视觉形式。正如一颗浑圆整一同时没有瑕疵的珍珠象征着古典的完美，因此一颗巴洛克式的珍珠意味着堕落。“堕落”是19世纪的观点，在17世纪，“巴洛克”珍珠是风行一时的。

　　2.源自意大利语的baroco，是经院哲学三段论，是一种诡辩和对逻辑的讽刺。由于它起源于修辞学和语言学，因此它就成为自克罗齐(Croce)以来文学史家的首先词源。在艺术史家中，只有以文本导向的潘诺夫斯基接受这一词源。在17世纪的法国，barocco被认为是一种空洞的意大利形式，具备经院化的特征，缺乏原创性的思想。意大利人则通常视其为一种诡辩。但就像巴洛克的珍珠一样，巴洛克三段论在17世纪并不总是被否定，而是被视为一种智慧的形式。

　　3.源于14至17世纪一种高利贷baroccho，类似于典当行业，因此被引申为非法的。

　　4.源于法国橱柜制造商用来表示转弯或者弯曲。⑥

　　与上述词源和语义分析相发明，《牛津英语词典》从语用层面对“巴洛克”作了如下界定：作为形容词，指形状不规则的、异想天开的、怪诞的，初为珠宝商术语，随即在意义上得到了拓展，用于描述一种华丽的建筑装饰风格，该风格于文艺复兴后期在意大利兴起，并流行于18世纪的欧洲；作为名词，指奇形怪状或异想天开的装饰。⑦

　　以上从词源、语义和语用三个角度对“巴洛克”作了一番胪列，细绎文理不难发现，尽管各有侧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巴洛克”一词所指向的负面意涵：奇形怪状、瑕疵、繁琐、堕落。正如克罗齐所言，追本溯源表明，“巴洛克”这个词和概念的产生是带有否定的意图，它表明某种败坏艺术和丑陋艺术的方式。⑧若再结合贡布里希的分析，对“巴洛克”我们会有更深入的体认。贡布里希认为，涉及风格的艺术观念可分为两类，即描述性的和规范性的，且大多数表示区别的词，均可摆脱定性描述，转而规定某种常规。⑨因为在讨论艺术品时，描述永远不可能和评论完全脱离关系，而艺术史学者之所以会在艺术风格和分期的争论中遇到种种麻烦，就在于未能在形式和规范之间做出区分。⑩由此看来，“巴洛克”看似一个描述性的观念，实则更是一个规范性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