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道德心性(“四端说”)和庄子的“悟道心性”①所开启的心性论,构成了贯穿中国传统思想的重要脉络和思维的核心机制。它标志着原始的宇宙论自诸子时代开始发生重大转向:对心之先天性质、功能及其在人的实践和经验生成中的奠基地位等的研究开始受到重视,并在此后发展出魏晋玄学“悟道心性论”、佛教心性论(包括禅宗),以及宋代以后的理学心性论和阳明心学。 心性论标志着中国古代思想在思维方式上的一大特色,即颜延之所谓“言道者,本之于天;论心者,议之于人”。②“心”之于人,犹如“道”之于天。心性论超越现象和经验心理学的层次,揭示心灵的先天质素及其使经验成为可能的先天构造能力,着意于发掘心灵的共时结构的超越性和普遍性。牟宗三在谈及“由象识心,徇象丧心”中“心”与“象”的关系时,表达出了心性论的这一超越性特性和机制:“知‘象’的是心,即在此知象上即可见出心知是超越在‘象’的上面,而象是在下面,心知是能、是主,象是所、是宾。能如此反显,则心见矣。不能如此反显,则因见闻而滞于见闻,即存象而徇于象,心同于物,实非心也。”③可以看到,心性论包含着一种重要的思维方式:“反显”。作为一种特殊的认知方式,“反显”通过反向思维的方式,穿透表象直达本质,构成了人类实践与现象显现的内在基础,其作用机制具有超越性特征——不仅关注现实世界的具体实践,更能揭示支撑一切现象存在的根本原因。这种“超越的所以然”既是心性论的核心理念,也是认识世界的重要方法论基础。心性论对“超越的所以然”的“反显”与自觉,属于一种思维方式的运作机制,这种机制把超越性的价值和意义的内在构造性置于经验形成的奠基地位,它“以揭示主体精神、主体意识为特征的存在认知、本体认知为基本方法”。④这正是心性论的核心。 伴随着诸子时代心性论的发端,也发生了艺术心性的最初胎息。《尚书·尧典》“诗言志”,《乐记》的“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等,将心置于诗乐之本源地位,无形中显露了心的现象学特性:心具有发生学意向性(intentionality),有朝向认知的心性、朝向道德的心性。“诗言志”、乐“由人心生”则是指向诗乐的心性。《论语·先进》中孔子与几个弟子“各言其志”,而曾点则生发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向着歌诗而去的心的意向性分殊。不过,意向性分殊中萌芽的朝向艺术的心性,在汉代则完全被纳入儒家伦理教化的框架,归于与政教相关的“美刺”和症候学:“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⑤初露端倪的自发艺术心性丧失了其发生学意义上的独立性。 诸子时代,心的这种意向性分殊所滥觞的朝向歌诗的“心”,只有发生学的自发性,缺乏普遍性。从现象学角度说,人的心智有共时的普遍性和历时的普遍性。共时的普遍性涉及心之意向性的共时结构的普遍性,历时的普遍性则涉及发生学的时间一致性(人格)和习性现象学。⑥康德通过他的“思维方式革命”,完成对人类心灵的共时普遍性立法原则的揭示,发现了为独立的审美和艺术进行先验奠基的先天自律原理——反思判断力得以运作的“自然形式的无目的的主观合目的性”,并使审美和艺术得以独立。历史地看,对人的心灵中维系独立的审美和艺术活动的共时结构的普遍性的“反显”和自觉,发生于魏晋南北朝时期。正是这个时期,由陆机的“诗缘情”、顾恺之的“迁想妙得”、王羲之的“意在笔先”、宗炳的“应目会心”、王微的“本乎形者融灵,而变动者心也”、刘勰的“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等,形成了一种与儒家的道德心性、道玄家的“悟道心性”相区隔的、独立的艺术心性,陶铸了此时期“文的自觉”和具有独立意义之审美和艺术的自觉,“奠定了后代文学艺术的根基与趋向”,⑦显露出了中国传统艺术的发展奠基于一种可称作艺术心性的深层结构。⑧本文的意图就是挖掘内蕴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文论、诗论、画论、书论和艺术创作中的艺术心性的生成、基本构成及其对中国艺术精神核心维度的形塑,以阐明中国美学和艺术精神的真正底基。 一、魏晋玄学与艺术心性论的孕育 真正孕育独立的艺术心性的,是魏晋时期的玄学。叶朗认为,“魏晋南北朝的美学的自觉,就是在魏晋玄学的启示下发生的。”⑨宗白华将玄学的超然的哲学追求与美学和艺术的关系概括为两点:(1)使魏晋士人摆脱了汉代儒教统治下的礼法约束,走向了个性解放和自由;(2)“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就前者言,“晋人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乃能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最高的晶莹的美的意境”;就后者言,则能使人进入玄远之境,一种“大化流行”的“宇宙意识和生命情调”而有“艺术的心灵”。⑩刘纲纪等认为,玄学与美学的联结点就在“超越有限而达到无限”,但玄学家所说的追求无限,不是对绝对理念的纯思辨的抽象把握,而是在“情感之中去达到对无限的体验,进入一种超越有限的、自由的人生境界。这样一种境界,正是审美的境界。由于超越有限而达到无限是玄学的根本,同时对无限的达到又是诉之于人生的体验的,这就使玄学与美学内在地联结到一起了”。(11)这三种代表性阐释尽管各有侧重,但都显示了一个核心点:玄学中孕育着一种审美的机制。但玄学中孕育的机制是什么却未得到明确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