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模式构想 档案是人类在社会实践中为推动业务开展或留存查考依据而直接形成的原始记录,形成者通常以特定范围内可共同识读、理解的语言文字或其他符号,描述所在社会系统相关实体的属性、行为和演化特征,并将其记录于特定载体,形成可独立传递、保存的文献实体。无论形成者最初制作档案是为推动业务进展还是留存社会记忆,每一份档案都是在特定社会背景下产生的,其内容信息反映了所在社会系统的属性特征,是特定语境(Context)或语义场(Semantic Field)的产物[1-2]。不同于档案实体的显性存在形式,档案语境或语义场是难以直接触及却可明确感知的隐性社会记忆资源,有利于准确理解档案内容。 语境或语义场是档案证据价值的主要来源。我国古代西夏官府文书档案保存完好,却面临难以识读和利用的困境。这表明,即使档案实体保存完整,一旦语境或语义场信息缺失,档案的社会价值也将难以充分释放[3]。受技术条件限制,传统档案管理多以档案实体的保存利用为核心,不仅未意识到档案语境信息作为隐性档案资源的价值,更忽视了档案语境信息的同步采集与留存。随着相关机构的撤并、相关人员的离世,承载档案语境的社会记忆逐渐消亡,历史档案文本的解读只能依赖少数领域专家的知识积累,客观上导致部分历史档案内容解读障碍重重,甚至完全无法识读。如今数据科学技术与档案管理方法的深度融合,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可能。档案工作者在对档案实体进行归档管理的同时,可采集档案形成时所在社会系统的各类属性数据,并将其与档案实体同步归档,甚至形成者可直接参与档案语境数据的著录与标引。档案语境数据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两方面:一方面,为计算机等智能设备理解档案内容提供必要的基础数据支撑;另一方面,为档案利用者精准理解档案内容提供丰富的背景参照信息。 我国档案信息化建设正处于从档案数字化向档案数据化演进的技术范式转型阶段[4],智能化、精准化的档案服务体系建设目标要求,档案管理不能仅停留在前端实体的归档留存和粗粒度检索利用,提升档案语境信息的丰富度与档案服务的智能化水平迫在眉睫。档案数据化涵盖档案文本数据化和档案语境数据化两个层面,前者强调将档案自然语言文本转化为计算机易于处理的结构化数据集,后者则致力于为档案文本数据构建可供参照的立体化语义框架。缺少任何一个层面,档案精准检索和智能问答系统的技术性能都会下降。档案语境数据的关联归档基于档案数据化技术范式,兼顾档案文本数据化和档案语境数据化两个层面,其应用有望提升档案服务智能化水平,推进中国式档案事业现代化进程。 2 理论解析 语境是语言学术语,狭义的语境指影响语言要素理解的高层级信息集合体,即上下文,广义的语境指产生语言的社会环境。波兰裔英国社会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将语境分为情景语境和文化语境两种类型,前者聚焦描述语言交际的具体场景,后者体现社会文化对群体语言交际的影响[5]。1986年,法国学者斯珀泊(Sperber)和英国学者威尔逊(Wilson)基于认知心理学提出认知语境理论,将语境定义为听话者大脑中有关世界一系列假定的动态心理建构体[6]。语义场通常指与某个语义要素相关的其他要素,以明确结构相互关联形成的要素聚合体。在认知语境理论视角下,档案语境与档案语义场的内涵近似,本文不做进一步区分。 档案语境是档案形成者和利用者基于对所在社会系统的共识性认知而形成的动态心理建构体。档案的形成、流转和利用,本质上是以信息为中介的书面语言交际过程。档案形成者和利用者都是处于相同语境中的个体,基于所处社会系统的共识性理解处理信息,无须对档案提及的时间、地名、人名、机构名和固定表达方式进行额外的解释。例如,清代历史档案《奏报乌里雅苏台等处地震情形片》中,参赞大臣奎焕在奏折中将乌里雅苏台称为乌城[7],无须说明其地理方位,作为档案接收方的光绪帝就可以准确理解且对此无歧义,原因在于双方对所处社会系统具有共同的认知和理解,即该档案的流转处于同一语境。然而,历史档案留存至今,档案语境发生迁移,多数具有不同认知结构的档案利用者已无法准确理解文字指代的语义信息。此时,较为普遍的做法是求助于熟悉相应时期历史文化的专业工作人员,这种方式虽能解决少量重要历史档案的解读问题,但也存在明显局限,如历史档案数量与专业工作人员规模不匹配、工作成果难以被计算机或其他智能设备读取和理解、专业工作人员代际传承断层等。 档案语境数据是描述和定义档案语境的结构化数据集,是对档案内容信息实现计算机理解或人工解读具有重要影响的隐性社会记忆资源。档案语境数据的关联归档指在档案实体归档的同时,从档案文本或内容信息中提取时间、空间、机构、个人、实物、概念、事件等维度的语境数据,将其汇入领域本体数据集并在档案文本或元数据中进行关联标引的过程。在这一模式中,归档的内涵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是档案实体在物理或逻辑上实现集中化管理;二是描述档案形成背景信息的情景语境以元数据形式完成著录;三是描述档案文本或内容指代对象的社会文化语境通过本体数据集完成建模;四是档案文本实体元素和元数据著录内容信息均与领域数据本体建立逻辑关联。档案语境数据的关联归档,意味着档案归档不仅实现了载体和文本的实体留存,更完成了档案形成背景和所在社会系统属性特征的留存。无论是计算机理解还是人工解读,都能获得明确精准的背景信息以供参照,避免识读障碍或歧义理解。例如,历史档案《奏报乌里雅苏台等处地震情形片》中对文本乌城标注了命名实体唯一标识符(Unique Identifier of Named Entities,UIDNE)为uidne:100101Ln474e965。通过领域本体数据集可获取所在地的经纬度数据,明确奎焕所述乌城即清代的乌里雅苏台,现为蒙古国扎布汗省省会,进而实现对该历史档案情景语境和文化语境的客观精准理解。在档案语境数据的关联归档模式下,档案不再是物理意义上孤立存在的符号载体集合,而是特定社会场景和文化环境的产物,其内容信息天然携带与所属社会系统相关的丰富文化标记。归档既包含对档案实体的集中管理,也需将语境或语义场的信息通过本体数据集实体标引的形式完整保留下来,成为档案内容信息计算机理解或人工解读必不可少的基础性参照资源。档案语境数据的关联归档突破了人们对归档问题的传统认知,将其拓展为档案实体与档案语境数据两种相互关联资源的集合化归档保存,将可感知存在却无法直接触及的档案语境纳入管理范畴,是对传统档案管理理论的创新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