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学发展的漫长历程中,自然美由于其客体性、开放性等特点始终处于美学的边缘地带。随着人类生态意识的觉醒,美学重新重视自然美,但自然美的特性与构成却成了一个多解的问题。这一问题实则要追问自然之美的根源何在,即自然缘何而美,自然之美在其外在形式?还是在其客观规律?抑或是美在其形而上的本真根源?这三种追问方式形成了对自然美本质与构成的不同致思路径:自然审美的“如画”模式关注对象的形式特征,主要从“物相”层面出发,将自然美视作外在感性形式的集合。与之不同,环境美学的科学认知主义关注自然审美对象的客体性,追求“如其所是地欣赏自然”的理论目标,主要从“物理”层面认识自然美的真实面貌。海德格尔则将美视作存在的无蔽显现,在这一视角下,自然美实则是“物在”的本真澄明。这些对自然美的不同见解分别关注自然美的涌现形式、生成规律与形而上根源,看似相互抵牾,实则从不同视角展现了自然美的特性,为自然美欣赏提供了合理思路。但自然美是一个由“物相—物理—物在”环环相扣形成的结构系统,上述理论的单一视角限制了对自然美全貌的揭示。因此,如何从单视角的局部阐发转向整体性的系统解读,成为深入分析自然美结构的关键。本文将深入分析当前美学对自然美构成的不同理论,探究自然美结构之间的多元关系,进一步理解自然美的根源所在,探求人与自然融合共生的理论依据,从而推动自然审美走向生态审美。 一、物相:自然美的显现形式 自然审美是人与自然互动交融的动态过程,其基础在于主体对自然对象的审美感知,对于主体而言,自然物的外在形式是自然美最为直观的现身方式,也是构成物相的主要内容。物相所具有的原初性与具身性使其成了自然美的基础层次,为自然美进入美学视野打开了通路,但对物相的片面关注也容易使自然审美形成只见“主体喜好”、不见“自然事实”的错误倾向。“如画”模式作为自然审美历史上的重要范畴,构成物象理论的逻辑基础。一方面,如画模式以具象化的审美形式对自然进行映现,借助艺术表征将自然审美的无利害观念与主体凝视的直觉体验相互融合,塑造现代性语境中自然审美的知识场域。当自然立体的自然形式之美被“还原”为二维平面上的审美呈现,物相凝聚为艺术活动的组成部分,促使艺术真理的“澄明”与“敞开”。如画模式构成物相自然的显现的基础。另一方面,如画模式内蕴审美现代性的祛魅意图,显现了人类主体对自然审美对象的编码与统摄,以“看”之凝视区分主体审美与客体呈现,触发现代性异化之隐忧。艺术世界的精英式想象、自然之美的价值异化、诗性风景的他者垄断等,也造成自然美本真性的遮蔽与主客二分的景观。由此,通过如画模式通达自然美的物相显现,成为塑造自然美感性形式的逻辑基础,也深刻影响自然美的理论走向。 (一)如画模式的局限与物相展现的拓展 “如画”模式兴起于17世纪欧洲风景绘画与自然观光潮流中,18世纪的“无利害性”使主体超越社会功利性考虑,专注于对象形式的审美感知,“在‘优美’和‘崇高’这两种极端之间,‘无利害性’还为‘如画性’(picturesque)这种更强劲的景观鉴赏模式(mode of landscape appreciation)的出现,创造了空间”①。普赖斯认为如画(picturesque)与优美(beauty)基于完全相反的特质,“优美基于平滑、规律、年轻新鲜感,而如画则基于粗糙、突变与岁月感甚至破败感”②,“无规则性是这两种特征的鲜明差异”③,也正是这种粗糙性与无规则性给予风景画家自由发挥的空间,使“如画”不断发展为风景构图与自然欣赏的重要典范。由此可见,“如画”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对称、和谐、规律等形式特质在审美判断中的主导地位,为非主流的自然外在形式进入审美视野提供了视角,在“如画”欣赏下,树木粗糙的表面与山脉崎岖的轮廓等自然对象的审美价值都获得了肯定,极大地推动了自然美的发现与欣赏。“如画”模式将自然审美纳入美学的知识范畴,从审美主体、美的本质、美的价值、美的范畴等维度确立自然美的本体属性。当以画家的眼光来审视自然之时,自然美不仅建构了主体整体视知觉的审美体验,也将自然物相的形式美感、丰富多元的景观特质以及自然本质的艺术呈现等进行了综合。“如画”推动了自然物相面向主体的审美共鸣与“敞开”,也确立了自然美的合法性知识空间。“从早期‘如画性’以欣赏艺术的方式欣赏自然,到当代自然美学研究复兴后对自然与艺术的区分,再到呼吁动态、系统地考察自然审美史本身,这三种方式实际上为我们框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一个自然与艺术此消彼长、互动共生的范围。”④卡尔松的“景观模式”描绘、沙夫茨伯里的“内感觉”等都塑造了自然审美的基础理论,推动自然物相生成系统化的显现形式。与此同时,“如画”审美作为自然美理论生成的早期模式,也在自然美的深层生态伦理、自然真实的本体属性、主体的审美实践以及“自然全美”的整体意识等领域存在局限,这也推动自然物相的理论拓展。 其一,如画审美模式限制了自然美的“深度感”。如画的审美模式在推动自然美学复兴的同时,也将自然美局限于物相的表层形式之上,而忽视了自然美的深层内涵。脱胎于风景绘画技巧的如画模式,更为关注的是对象的形式特征对构图的适配性,而非对象的真实面貌,正如吉尔平所认为的,“如画指的是适合于绘画的对象,因此,卡通绘画与一朵花同样可以如画”⑤,如画模式更加关注自然对象诸如色彩、线条、形状等视觉的物相形式,以便更为有效地进行风景构图。但自然对象还具有气味、触感、声音等外在形式,这些共同组成了三维立体的物相自然美,但如画模式的视觉中心主义倾向将三维的自然物相压缩为二维的风景图像,伤害了自然美物相的丰富性与立体性。此外,如画模式本身意味着对自然物相的挑选,适合入画的景色被保留下来,其他部分则被修改和舍弃,在这一过程中,“人们把自然本身的一部分想象成一个单独的整体,这使它与自然的概念疏远了”⑥,连续整一的自然物相转变为绘画中片段化的风景,如画对自然物相的挑选割裂了自然环境的有机整体性。在这一过程中,自然美物相背后所蕴含的丰富生态内涵也被如画模式忽视。“自然拥有一种与其所创造环境成为我们可称之为有机整体的能力。通过作用于其环境内部的力量,这些对象也就成为其环境的一部分,并发展为其环境的一些要素。这样,自然所创造的环境也就在审美上与其对象相关”⑦,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花开花落,每一种自然物相都离不开生态系统的有机调节与规律运行,自然美的物相实则是自然存在的有形诉说。但如画模式则习惯于将自然物从自然环境之中框选移出,将其置于有限的画布或照片之上,只关注自然物本身的感性形式与结构特征,忽略了自然美物相背后的丰富生态内涵,也使自然审美流于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