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审美文化的传统中,长江审美的对象既是自然山水,也是人文山水,二者密不可分。前者是生生不息的生命有机体,孕育了种类繁多的生物和流动变幻的风景。鸢飞鱼跃的生命让奔腾不息的长江蒙上了一层神秘、灵动的面纱,成为人们亲近自然、感受自然、领悟自然的审美存在。后者是气韵生动的诗意之境,在诗画曲赋的图像世界和影视动画的影像世界中流淌着绵延千年的文脉。无论是诗情画意的青绿山水、水墨山水,还是纪录片中气象恢宏的影像山水,均为道与物、心与像的交融互渗,是文人审美情趣的感兴之物。它让瀚漫无垠的长江意象与百折千回的人生境遇相互应和,成就了一幅生机盎然的山水画卷。可见,无论是自然长江,还是人文长江,都在历史长河的积淀中结晶为一种崇尚大美的诗意精神。与西方主客二分的人类中心主义不同,中华美学的诗意精神历来崇尚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追求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它把整个宇宙看成一个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和情感的世界,一个贯通自然、人生与艺术的“大美”世界。在诗意长江的审美意象中,它是“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李白《渡荆门送别》)的雄浑,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壮丽,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登高》)的辽阔,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杨慎《临江仙》)的悲慨。正是崇尚大美的诗意精神打开了江河文明和中华文化的历史密码,使长江文化与黄河文化相互辉映,缔造了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的千年文脉,让审美欣赏者在江水奔流、碧波帆影、渔舟唱晚的审美感兴中体验母亲河的诗意、瀚漫与辽远,触摸中华民族自强不息、薪火相传、奔流向前的精神底蕴。 一、何谓“大美”? 大美是诗意长江营造的审美精神,是中华美学精神①在长江文化领域的集中表现。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传承和弘扬大美精神,是为了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中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生态理念,让人们的灵魂经受洗礼,从琐碎平庸的日常状态中解放出来,发现自然的美、艺术的美、生活的美和心灵的美。 在中华文化的审美传统中,“大”与“美”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既可单独使用,也可联用为“大美”。在儒家文化中,大既是一个道德范畴,“大哉尧之为君也”;也是一个审美范畴,孔子用“巍巍乎”“荡荡乎”“焕乎”来形容“大”,其特点是崇高、广大且有光辉。孟子也说“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孟子·尽心下》)在知情行意中,用仁义之心充实自己则“美”,用道德人格光照四方则是“大”,用人格化育天下则为“圣”。“圣”是一种包含道德维度的审美评价,一种只有圣人才能彰显的伟大、光辉的人格美。这种美需要审美主体“配义与道”,“养吾浩然之气”。如何“养”?“知者乐山,仁者乐水”(《论语·雍也》)。“上善若水”,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孕育于山水的自然感悟之中。这种“比德”的自然美传统让文人墨客寄情于山水,在造化自然的生命节奏中感悟人生的真谛和生命的意义,然后借助审美意象和艺术语言表达出来。在无边无涯、浩浩荡荡的江水面前,“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前赤壁赋》),从而唤起审美主体对审美对象的敬畏之情、神秘之感。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诗意长江是可亲可敬的文化原型。长江古称“大江”,就是因为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神圣的文明源头,具有“共同体家园和民族智慧的深邃原型意义,既让人感到可亲可近,又使人心生敬意和敬畏,这便构成了一个有关神圣母亲河的辩证心理结构”。② 与儒家不同,道家文化的“大”属于哲学范畴。“大”是美的,但美的事物未必“大”。庄子肯定尧的美政,但又认为“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庄子·天道》),从而把美从有限的时空感知推向无限的精神自由。“大”是《庄子》中出现频率较高的核心概念③。作为世界的表象之美,大美有三个层面的内涵。一是空间上体积的巨大、雄伟,比如,形容鲲“形体不知其几千里也”,形容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形容北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二是时间上的绵延不绝,“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三是生生不息的自然造化之美。这是一种顺应天地自然、合乎造化规律的美。天地有常,四时有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在二十四节气的流转中感受生命的律动与变化,不强求,不回避,即为“自然”。世间万物皆顺从自然,随其天性,任性逍遥。逍遥是一种物我两忘、超越尘俗、无有挂碍的心灵自由,一种融入自然、与万物浑然一体的精神自由状态。这种自本自根、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就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的大美境界。这种境界把天人合一的观念引向万物共生的和谐之美、生态之美,是生态智慧在古代的朴素表达,其本质是一种创造生命、让生命永葆生机的生生之美。“生生之谓易”(《周易·系辞上》)。“生”在空间上孕育万物,风行雨施,成物尽性。天地之大美正在于它既“生生”,又“成生”,“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子》第五十一章)。大美即“道”,道生万物,成就万物,任由万物自然生长而不加以主宰,才使万物各尽其性、各遂其生,整个宇宙生机勃勃,显现出大美的生命气象。“生”在时间上生生不息,绵延不绝,在造化自然的生命演化中走向永恒与无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天地万物处于永恒的生成、变化之中,阴阳的交互作用构成了“生生”的内在动力。“生生”是天地万物的根本属性,也是“大美”境界的来源。正是在有限的人生和无限的造化自然面前,我们有感于四季更替、昼夜循环、潮起潮落的生命节奏,才会追求超越经验世界的形而上之道。 大美是天地自然之美,是生生之美,也是混沌无形之美。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外篇·知北游》)。天地是人类与万物的母体,它生育万物——“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系辞下传》),养育万物。天地之道是造化自然运行演化的规律,庄子概括为“正”,说要“乘天地之正”(《庄子·逍遥游》)。因此,天地有大美既是指自然界有大美,也是指造化自然的规律有大美。“大美”即道,“先天地生”,化育万物,是无与有的统一。作为天地之始,“道”是“无”,“无声”“无形”“无名”“无极”,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触、不可感,是超越具体形象的无限、永恒。作为万物之母,“道”又是“有”,道生万物,“有象”“有物”“有精”。“精”就是“气”,“气”是万物的本体和生命,“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第四十二章)。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是因为五音乱耳,使人失去了大道的声音。大道的声音才是最真实、最动听、最感人的。大象无形,是因为五色乱目,使人迷失了心灵的家园。尽管有形世界风光无限,但是眼睛的视野再宽广,相对于心灵的视野来说也是很局限的。因此,大美是“无言”之美、“大象”之美、混沌无形之美,因为在造化自然的生命律动之中孕育了精神的自由和诗意的永恒。只有效法自然,才能“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庄子·知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