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扫描:当前乡村美育的结构性困境 2018年9月至2019年6月,笔者在云南剑川县职业中学完成了为期一年的乡村美育实践教学。正是这段经历让我发现,“中国乡村美育”正逐渐从“政策关键术语”演变为“田野实践难题”——这是一种“结构性裂缝”的浮现。换言之,“乡村美育”——在理想图景与实践现场的褶皱之间——正在显现出三个无法回避的“结构性困境”:第一,“乡村传统”的有机性复归与存续并非一种“平滑过渡”,而是正在被“重新规约”为可被模块化的、可被复制的、可被随意组合的“文化样本库”。第二,某些美育示范项目实践本身早已丧失原初的生成维度,被迫进入一套外部命名的机制,成为指标导向的“景观化表演”与“具象化填充”,最后反而生产了大量伪造的乡村文化。第三,真实的“乡土美学与视觉图像”不断被庸俗大众文化导向的平台短视频算法机制“切割”,最后被算法技术与可预测性计算“重组”为另一种脱离真实经验的“流量文化”,使得“乡村主体”失去了文化自主性。 二、理论诊断:三类主流乡村美育实践批判 现有“乡村美育”的实践策略大体上分为三条路径:一是偏向于“治理导向”的“政策路径”,二是偏向于“文化导向”的“传承路径”,三是偏向于“技术导向”的“赋能路径”。三种路径内部隐藏着同一种“结构性预设”:将乡村潜在设定为一个“等待被介入”“等待被激活”“等待被赋形”的“空白空间”。它们都是来自“城市经验”的输入型“补丁程序”:以“他者化”为出发点、以“再现”而非“参与”为目的、以“可治理性”代替文化的“有机性”。它们在深层次上共同构成对地方性知识的简化:将乡村经验从“审美场域”转化为“评估模型”,将“文化能动性”转化为“制度可控性”,将地方经验压缩为“技术可管理的参数场”。 总之,这三种路径的差异不在意识形态,而在操作界面。它们的共同症候的是将“乡村”预设为“可被建模的问题空间”;它们都是“治理图式中的同构结构”;它们都以不同形式要求文化被格式化、知识被可提取、生活被可视化。 (一)“政策论”路径批判 以“政府”作为主体的“政策论”路径,往往将地方经验折叠进“绩效评估表”,最终导致这样一种“美育模型”:“可被测量”“可被报告”,但却“无法生活”。这种困境恰恰反映了自上而下的政策设计与自下而上的乡村实践之间的深层矛盾,[1]其核心表现为“传统文化失语”“乡土根脉断裂”“主体体验破碎”三个方面,其结果是一种“功能化的美育空壳”——既非真正的传统,也非真实的现代。 詹姆斯·C·斯科特在《国家的视角》中指出,国家现代主义项目通过“可视性机制”将地方社会简化为“可控的表格知识”,最终导致实践失败。“政策论”路径的典型特征是:要么乡村像“树的多样性被单一木材取代”那样,直接满足“国家需要的实用主义”;要么乡村被设定为“文化的被动接受者”,成为国家文化想象的“落点”;[2]要么“乡村美育”成为“现代性主动输出”的工具,[3]导致乡村之美成为“国家审美工程”制度设计的延伸。[4]最终,“政策论”路径的结果往往是“美学项目制”中的抽象符号。 (二)“传承论”路径批判 以“高等艺术院校”为主体的“传承论”路径,主要关注“非遗文化保护”“传统技艺保护”“代际传承”三个领域。然而,其操作程序也是一套单向度的简化机制。在这种机制中,被“保护”往往意味着被固定,被“记录”往往意味着被取消行动力。其悖论是,“乡村传统”越是被制度温柔地拥抱,其有机性就越是被无声地冻结。例如,在当代乡村高度“流程化”“细则化”的黑陶烧制项目中,“技艺单元”“身份标签”“非遗工程”三个要素逐渐失去整体性,这使得非遗文化被固化为一种标本化的“博物志”。[5]因此,这种看似便于“教学”的程序化操作,其实并未真正传授传统,而只是用一套标准化“档案逻辑”替代了传统,由此导致乡村传统不再是经验化的生成,而是成为被采样的“数据包”。[6] 尽管学者指出“博物志”逻辑的静态化理解问题,但未能面对“活态非遗”的悖论:其最“活”的时刻无法被观看,而“被观看”最清晰时却最接近死亡。当传统仪式需被认证为“正宗”时,便被消费主义乡村文旅项目驱使,以自我表演方式进行自我模拟;传统一旦进入自我模拟阶段,即失去“有机变形”能力。这即是乡村传统的“文化标本化”。[7]最终,“传承论”遮蔽了“乡村传统”始终处于非同步更新状态这一基本事实,遮蔽了“当代乡村传统”需要“在断裂处重新生成”的深层机制。 (三)“赋能论”路径批判 以“市场、企业、平台”为主体的“技术赋能论”路径,往往在“工具中立”名义下引入“短视频传播”“推荐机制”“算法治理”机制。这些“非人类主体”的“匿名性技术实践”自以为可以无缝衔接“地方文化”与“数字文化”,但却在实际后果上走向反面——形成了对“地方性知识”的“二次抽象”。[8]然而,传统乡村中的技术从不是“独立变量”,它总是在特定社会形式中运作,[9]因此,我们是否应该反问,当今所谓的“数字赋能”是否真的意味着地方声音的扩展?或者,它不过是将地方经验重新编码为“平台可读性”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刘易斯·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所提出的“有机技术”与“机械技术”的区分问题被忽略了:当代乡村中的技术赋能,可能不过是“界面治理”的另一种“面具化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