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研究者往往将“淡”直接作为美学范畴使用,但缺少从学理层面的深入认知。“淡”是中国美学中重要的范畴之一,虽然音乐领域并非其原发地(这与“和”“韵”不同),但是音乐及乐论却在其形成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甚至可以说,没有音乐和乐论的参与,美学意义上的“淡”便不可能产生、发展、成熟。因此,从发生学角度对“淡”的形成过程进行梳理,并突出音乐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尤为重要。与此同时,“淡”的审美追求又具有跨历史、跨文化特征,分析不同文化体系中的相关追求,是推进中国美学世界化的重要方式。 一、“淡”意涵的确立 在古代文献以及现代汉语中,经常出现将“淡”与“澹”混用的现象。从字源上看,“淡”与味道相关,“澹”与水的波动有关,前者诉诸味觉,后者依赖视觉。“淡”本义是味道淡,《说文》释曰“淡,薄味也”。①“澹”在《说文》中的释义是“水摇貌也”,指水波起伏。《说文》段注中“淡”“澹”二字下都注明了引申义,“澹”下的注释为“俗借为淡泊字”。②另外,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一方面将“淡”解释成“与澹迥别”,另一方面又注说“(假借)为‘澹’”。③解释“澹”时,一方面解释成“水摇也,从水詹声,与淡迥别”,另一方面又称“澹,安也”“澹,静也”“安静也”“定也”等,④渗透出平淡、平静(属于“反训”现象)的含义。正是基于上述理解,在古代文献中经常可以看到“淡泊”与“澹泊”、“恬淡”与“恬澹”、“冲淡”与“冲澹”、“平淡”与“平澹”、“淡然”与“澹然”等混用的情况。古文字学家高亨在《古字通假会典》的“淡”与“澹”条曾结合《老子》《庄子》《淮南子》《楚辞》《文选》等典籍中“淡”与“澹”同义混用的现象,根据历代代表性注解,得出“‘澹’与‘淡’同”的结论。⑤ 至于产生互相借用的原因,从文字学角度来讲,起码包括如下两个方面。第一,义近通假。如上所述,两者都具有平静、安静的引申含义。“澹”在发展过程中出现了偏义现象,即本义“水摇貌”中本身应该蕴含动态的水波激荡以及静态的款款微波的含义,但在字义引申过程中更偏于静态所指了。正因如此,“淡”与“澹”的互相借用才成为可能。第二,音近通假。尽管历代学者对两字的读音有不同认知,但大抵字音相近。在《说文》中,“淡”读作“徒敢切”,“澹”读作“徒滥切”,可知在东汉时期,两者声、韵相通,声调有所不同。这种情况在清代发生改变,段玉裁在注释“澹”时,便将读音改成了“徒敢切”,与“淡”的读音完全相同了。除此之外,明代杨慎在《丹铅总录》中有《澹淡不同音》一文,载“《汉志》:‘川塞溪垘,水澹池长。’澹音潭,水溢也。《文选》‘澹淡浮’,澹音潭,淡音琰。澹台灭明,亦音潭。《管子》《淮南子》注皆音潭。今诵《文选》者,澹淡作一音,雌霓谬呼久矣”。⑥这段材料中,杨慎对明人将《文选》中“澹淡浮”中的两字读作同音字的情况进行了辨正。但是,杨慎仅说对了一半,原因是“澹淡浮”出自《文选·西都赋》,原文为“于是后宫乘輚辂,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李善注称“澹淡,盖随风之貌也。澹,达滥切。淡,徒敢切”。⑦两字读音不仅与许慎《说文》不完全一致,更与杨慎的注音迥异。通过上面分析可知,“淡”与“澹”的读音至迟在段玉裁时代已经走向统一。另外,尽管之前读音多有相异,但总体上非常接近,这种情况为两者的一体化提供了语音上的基础。就通假规律而言,符合音近通假的惯例。 基于先秦时期就已经存在“淡”“澹”混用的事实,先来看一下“淡”(或“澹”)最初使用的场域及含义。老庄哲学是“淡”的引申含义的最早发生场。《老子·三十五章》言“‘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⑧此处的“淡”虽然仍与味道相关,但本质上属于对“道”的性质的描述,已经不完全是感官层面的含义了。我们知道,中国美学从审美意识的发生阶段就带有鲜明的形而下色彩,无论是“羊大为美”的意义奠基,还是“和如羹焉”的类比表达,都表明早期审美意识的形成往往来自口腹眼鼻之生理欲望的满足,当这些感官获得充分享受,且逐渐形成惯例或共识的时候,文化环境得以塑造,进而精神追求获得确立,初步审美意识开始形成。“淡”所走的路径大抵如此。⑨比老子更进一步,庄子赋予了“淡”更为明显的哲学味道,《庄子·天道》直言“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本也”,⑩这段话中的“恬淡”不仅弱化了老子哲学中的政治性成分,也以更为文学化的方式描绘了“道”的风貌,勾勒出“道”的特征。在老庄哲学这里,“淡”或“澹”的含义已经明显出现了从味觉、视觉的原发领域脱离出来的现象,它们不仅频繁通用,而且在意义上开始具备了明显的形而上的精神性指向。 在中国古人思维中,五官感觉具有相通性,因此往往以“通感”的方式或者互相比附,或者互相助力,以达到更为明晰的说理效果。“淡”与“澹”一个源自味觉,一个出自视觉,它们以平静自然的引申义获得了互通的可能,从而实现了第一层次的通感性融合。两者意义融合之后,便往往以“淡”的姿态呈现出来。音乐属于听觉艺术,“淡”美学身份的确立,与它关系密切。可以说,“淡”与音乐的结合是对“淡”与“澹”通感性融合的再发展,将已经初具包容性的“淡”进一步扩充到听觉领域。 老庄哲学不仅实现了“淡”向精神领域的进阶,也在这一过程中开创了其向艺术领域广泛延伸的先河。对音声之“淡”的强调就属于这一范围。《老子·三十五章》中有这样的话:“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11)这里的“淡”虽然是在强调“道”的属性,但通过与世俗音乐的联系,亦透露出老子对理想音声的看法,即符合“淡”之标准的音声才是优秀的艺术。《老子》中与此相关的地方还有两处,第一处是《老子·十二章》提到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句,第二处是《老子·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句。就第一处而言,给人的印象是老子对现实音声持否定态度,尤其该章最后一句是“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带有老子思想的世俗特征和政治味道。若从生存和治理角度来讲,色彩、声音、味道等确实没有追求华丽的必要,以基本生理需求为满足点,让民众朴素而无智无欲。本质上,对知识、智慧甚至是审美的拒绝,是一种治理理性,这种状态类似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对诗人和诗歌的态度。就第二处而言,所谓“大音”与“大象”实际上就是道的外化形态,它们秉持着道的基本特质,真正美好的音声一定是自然天成、不以雕琢形态出现的音声,其形式上的“无”中蕴含着宇宙节奏的丰富之“有”。因此,结合上述两个层面来看,老子并非全然否定音乐,他是在建构一种以“淡”为美的音乐美学准则。这一基点的确立对后世音乐审美的发展起到了指导性作用,蔡仲德在《中国音乐美学史》中曾有一段概括:“《老子》推崇‘道’的‘淡兮其无味’,曾深刻影响后世乐论尤其是琴论的审美观。阮籍说‘道德平淡,故五声无味’,嵇康说‘声音以平和为体’,周敦颐说‘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提出‘淡和’审美观,徐上瀛运用这一审美观于琴论,提出二十四‘况’,说‘琴之元音本自淡也,制之为操,其文情冲乎淡也。吾调之以淡,合乎古人,不必谐于众也’,这些都是对《老子》思想的继承与发挥。”(12)诚如斯论,老子虽然没有将主要精力放在“淡”与音乐关系的讨论上,但客观上却构成了肯定音乐之淡的早期雏形,“希声”成了淡之美的另类表述,并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