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从问世以来沿着两条路径发展,一是以形而上的整体性、一般性、抽象性的政治问题为对象的研究路径,二是以形而下的部分性、特殊性、具体性的政治问题为对象的研究路径。①中国政治学重建初期,较多学者采用规范的方法,钟情于研究前者。随着政治实践的发展,一些学者有意识地从殿堂走向田野,将实证调查方法引入政治学领域,对基层政治尤其是农村政治中的具体问题展开研究。秉持这一研究旨向的政治学者倡导以田野为研究对象,以田野调查为研究方法。他们通过持续和深度的田野调查,并力图从中提炼理论,进行原创性研究,由此形成田野政治学派。② 中国的哲学社会科学起步较晚,长期处于向外国学习的阶段。在跟跑过程中,因缺乏从事实出发的实证研究以及尚未形成自己的原创性理论,中国大量丰富生动的政治事实为既有的理论所遮蔽,中国的社会科学也尚未形成自己的学术自主性。以徐勇为代表的田野政治学派主张以实证调查为方法,通过对中国微观场域的经验事实进行深入观察和分析,在此基础上提出新概念、新命题、新理论,推动了中国政治学知识的生产。 随着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深入推进,数字化转型已成为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数字技术创制出区别于物理空间的虚拟空间,为个体活动提供新的场景。机器智能已然或正在改变个体的行为模式、社会的运行方式与制度的运作逻辑。③在此过程中,田野的边界与形态正在发生显著变化。在数字乡村建设过程中,微信、抖音等数字平台改变了乡村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方式与互动方式,在乡村社会建构出一个数字空间。数字空间不仅是现实田野的延伸,更是一种具有自主结构与互动逻辑的新型“田野”。在此背景下考察田野政治学的研究对象、研究方法、概念体系和理论范式,对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具有重要意义。 一、田野政治学:田野与政治学的交汇 田野是来自西方人类学的一个概念。在语义上,“田野”同时关联ethnography与fieldwork,在一定程度上,“田野”(fieldwork)对应的是“民族志”(ethnography)中的实践行为层面。④在实践上,民族志研究体现为“进入特定社区运用参与性观察或访谈来了解社会行为,在一段时间内对民族和群体进行的直接研究”⑤。自“马林诺夫斯基革命”⑥以来,“参与观察”构成田野工作的主要研究方法。“田野调查通常指研究者进入某一场域,通过直接观察、深度访谈、实地参与等方式获得第一手资料的研究过程。”⑦田野调查的最大优势在于它的直观性和可靠性,通过参与观察,研究者能掌握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这是其他调查方法所不及的。⑧田野不仅是一种方法论体系,更是一种社会科学研究的场域。有学者指出:“‘田野’首先是空间和物理层面的。从人类学起源之初,田野就意味着‘他者’的文化所在地。”⑨对此,费孝通指出:“人文世界,无处不是田野。”⑩在一定程度上,“学科成果要获得实证,必不可少的就是在实证场所中获得证明,这种实证场所就是学科的田野”(11)。总体而言,“田野”既是民族志的一种研究方法,也是社会科学的一种研究场域,是指研究者深入实际社会生活现场,通过田野工作收集第一手资料的过程,同时也是研究对象真实生活的空间,是社会关系运作的场所。 政治学是一门关于治国理政的学科,其形成和发展具有鲜明的国家导向。长期以来,中国政治学研究议题多集中于国家政治、国家制度,政治学被奉为“庙堂上的学问”。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受国内、国际环境的影响,政治学逐渐从殿堂走向田野。人民公社解体后,广大农村社会需要新的公共事务治理模式。在此背景下,作为农村社会新型治理模式的村民自治应运而生。村民自治不仅是基层政权治理的新形式,也与自下而上推进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紧密关联。因而,村民自治不仅是一种现实需要,更是一种价值关怀。村民自治甫一问世便受到政学两界的高度重视,并一度跃升为显学。此外,政治学者因为外部形势的变化顺势将研究重心从国家政治的宏观层面转向基层政治的微观层面,即“学术重心下沉”(12)。以张厚安、徐勇等为代表的政治学学者开始对农村基层政治展现了强烈关怀,并将田野调查方法引入政治学研究领域。政治学研究也由此从高高在上的“殿堂”走向下里巴人的“田野”。随着研究的深入,这些学者深刻认识到,政治学研究农村、农民问题固然重要,但也要有学科意识。为加强对田野的学理性研究,徐勇于2008年发表《政治学研究:从殿堂到田野》一文,首次提出了“田野政治”这一概念,并就如何通过实证研究加强田野政治研究作了系统的阐述。以此为标志,田野政治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派逐渐发展起来,田野政治学研究也从狭义的田野政治转向广义的田野政治。在田野政治学视域下,田野包括两层意思:一是农村;二是调查。田野政治学起源于作为研究对象的农村,并以田野调查为基础。(13) 田野政治学不仅是政治实践的产儿,也是学术反思的产物。田野政治学强调深入一线获取扎实的经验材料,通过“由下而上”的路径理解中国政治过程,在“经验—概念—理论”的链条中逐步提炼出具有解释力的本土概念与分析工具,回应中国政治的独特现实与问题导向。有学者指出,田野政治学尝试建立一个基于田野调查的政治学知识体系,从中国农村的视角来理解中国政治。(14)进一步而言,田野政治学强调“用中国事实定义中国政治”,建构了一系列具有原创性的概念、命题和理论,来解释中国政治的历史与现实,并尝试与西方政治理论进行对话。(15)在一定程度上,田野政治学代表着中国政治学学者为构建中国政治学概念体系、理论体系和话语体系的努力。 田野政治学是以田野调查为方法的政治学,田野调查是田野政治学形成和发展的基础。“田野政治学是基于田野调查而形成的政治学研究路径,并在长期研究中获得政治学田野学派自觉。”(16)田野政治学派的田野调查传统可追溯至1980年代。从那时起,田野政治学派便根据承担的涉农项目开展田野调查,并于1997年出版“村治书系”。2006年,田野政治学派启动“百村观察”计划,对全国300余个村庄5000余个农户进行长期定点跟踪调查。2015年,田野政治学派启动“深度中国调查”,从口述史调查、家户调查、村庄调查、专题调查等四个方面对中国农村开展深入调查。在深入调查过程中,田野政治学按照村庄分化与整合的程度,将中国农村分为7大区域性村庄展开调查研究。(17)在开展大型深度调查的同时,田野政治学派也注重开展历史比较的调查翻译。田野政治学派先后组织开展日本满铁农村调查、俄国农村调查的翻译工作,先后出版《满铁农村调查》《俄国农村调查》等历史调查资料。在此意义上,田野政治学所开展的田野调查既延续历史,又立足当下,还面向未来,形成了由基础性调查、学理性调查、区域性调查、系统性调查、主体性调查、传承性调查、比较性调查等构成的综合调查体系。(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