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地系统是由人类与其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相互联系形成的耦合系统[1],此系统不仅包含地球的自然环境,如大气圈、水圈、岩石圈和生物圈,也包括人类社会的经济、文化、政治等方面[2]。人地系统的概念反映了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复杂关系,强调了人类生存与发展高度依赖于自然环境和人类社会间的相互反馈[3]。人地系统的可持续性要求人类在利用自然资源的同时,保持地球系统的生态平衡,防止环境退化和资源枯竭[4];同时也要考虑不同区域、不同群体的利益,以确保发展成果在代际内与代际间的公平分享[5]。随着人地关系的演进和全球气候变化[4],人地系统面临越来越多来自自然和社会层面的多源冲击,包括地震、洪水、干旱等自然灾害,以及金融危机、传染病、地缘冲突等社会扰动[6]。多样的冲击可能引发人地系统状态的剧烈变化,形成偏离其可持续发展路径的“可持续性风险”[7]。如何在人地系统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增强的背景下有效识别和治理此类风险,已成为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中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8-9]。 国际社会针对可持续发展与风险治理已经建立了多个全球性治理框架[10]。例如联合国于2015年发布了《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11](下文简称《2030年议程》)和《2015-2030年仙台减少灾害风险框架》[12](下文简称《仙台框架》),前者聚焦消除贫困和饥饿等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后者着力构建“防止新风险—减少现存风险”的减灾治理体系。从系统治理视角来看,这2个框架具有内在的耦合关系[6]。一方面,可持续发展须考虑人地系统所面临的复合风险,以保障其应对冲击的能力[13],另一方面,风险治理亦不能脱离可持续发展导向,以避免短期应急措施损害区域及代际公平[14],然而,这2套政策工具在制度设计与实施机制上仍存在显著脱节[10]。其中,SDGs的指标体系因为没有充分考虑风险评估要素而备受批评[9],同时跨框架的协同治理机制尚未建立,也可能导致政策执行中出现目标冲突,例如生态保护与基础设施建设的空间冲突等[15]。 已有研究指出,传统风险评估方法难以全面衡量人地系统中风险的高度不确定性以及各子系统间的关联反馈效应[8,14]。虽然许多研究已经关注了复杂系统中风险的级联效应与交互网络[16],并将人工智能、数字孪生等新兴技术应用于风险评估[17-18]。当前主流风险模型仍较少涉及多部门风险,并且依赖静态指标体系,难以刻画真实系统中跨尺度、多主体、多反馈的动态演化过程[19-20]。尤其对高度复杂的人地系统而言[21],现有研究尚未构建起以人地关系为核心的风险评估和治理框架,难以解释外部扰动如何通过环境系统的反馈、社会制度变迁与人类行为对扰动的适应等多重路径进行传导,影响系统的可持续发展[22]。在国内研究中,已有学者指出识别开发强度与资源环境承载力之间的非线性反馈机制有助于揭示人类活动对系统稳定性的潜在扰动[15]。一些研究探讨了生态安全格局中的多尺度关联性,为识别风险的空间扩散路径提供了多样的视角[23]。同时,在以青藏高原为例的生态脆弱区,区域性风险评估范式的建立为理解特定背景下的复合风险提供了经验[24]。但是这些研究普遍是在局部场景的经验积累,在人地系统的综合性风险评估与治理方面存在重要的研究空白。 鉴于上述不足,本文聚焦于风险和可持续发展的内在联系,通过传统的文献分析方法,综述国内外关于风险的概念与分类及其评估方法的研究进展,分析不同风险对SDGs实现的影响机制,旨在辨析人地系统可持续性风险的概念,构建适用于人地系统的可持续性风险评估、预警与治理的理论框架,并探讨可持续性风险评估与治理的主要挑战。本文不仅有助于丰富可持续性科学与地理学综合研究的理论体系,也将为科学应对全球环境与发展问题提供新的分析范式和政策工具。 1 风险的概念与分类 风险(Risk)是与未来不确定性相关的潜在负面后果[25],其概念经历了从单一量化范式到多维认知范式的转变[26-31](表1)。最初,风险与海洋航行和商业保险有关,在17世纪经意大利语的“risicare”传入英语,意指冒险、进入危险[26]。1711年de Moivre提出了基于期望值的风险定义,将风险视为后果和发生概率的函数[27],成为保险精算和金融风险控制的基础模型。在19世纪以前,风险既代表损失,也包含冒险收获,而现代社会中其含义更强调消极后果的可能性[27]。可量化的“风险”与不可量化的“不确定性”产生区分,对后续关于知识界限与主观判断的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28]。社会学家Beck[29]提出了“风险社会”理论,认为风险是工业化与现代化进程所衍生的潜在危害,社会必须面对其自身制造的系统性后果。在21世纪以来的全球化背景下,风险的性质由孤立事件转向高度耦合的系统性风险,并表现出级联效应下的危机传导,以及多风险协同产生的倍增效应[14]。国际标准化组织发布的《ISO31000:2018风险管理指南》[30]将风险描述为“不确定性对目标的影响”,提出通过将风险管理融入组织的内部体系,以提升管理不确定性的能力。随着概率风险分析方法的发展,风险评估引入了知识强度的影响,考虑了专家判断与公众认知之间的差异[32]。近年来,有学者通过整合不同理论视角认为风险是由3个核心要素共同构成,包括不良后果的潜在性、结果发生的不确定性,以及与之相关的知识局限性[31]。

此外,不同学科对风险概念的理解存在显著差异[26]。在工程领域,风险通常被定义为概率与后果的组合[19]。在金融领域,投资风险则由期望值定义,指的是实际回报与预计回报之间的差异概率[33]。在企业管理中,供应链风险指企业在其供应链各环节中可能面临的由环境、社会或治理相关问题所导致的潜在负面影响[34]。在此背景下,从多维和跨学科视角来进一步完善风险分类体系显得尤为重要。2005年,国际风险防范理事会[35]提出了一套风险分类体系,重点关注新兴风险和缓慢发展的重大灾害风险的防范。该体系将风险分为6类:物理因素、化学因素、生物因素、自然力、社会—沟通致灾因子,以及复合(复杂)致灾因子。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全球风险报告》[6]中,将全球风险划分为5类:经济、环境、地缘政治、社会和科技,并在每年不断调整具体的风险分类,在2025年的报告中将其细分为33个小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