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0年新型研究型大学作为一个政策性概念正式提出以来，无论是经过短期探索已经成型的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和西湖大学还是最近刚成立的深圳理工大学、大湾区大学、康复大学、东方理工大学和福耀科技大学等，都顺理成章地将本校纳入这一带有官方认定的机构类别之中。事实上，因为创建初衷、资金来源、办学主体以及各自处境不同，这些机构的发展道路与未来形态肯定不会出现某一“模式化”特征，而更可能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呈现出个性化与多样性。至于在“类”意义上的共性特征，或许就是如今所有机构关于办学定位的“小而精、高起点与国际化”的共同表述，这大概也是目前人们对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最具共识的理解。所谓“小而精”，其实就是办学规模不求大而全，而是小而精致；“高起点”则兼有高质量与高层次之义，也就是它的“研究型”基本定位；“国际化”则主要体现为其作为国际高层次人才乃至顶尖学者集聚的教师队伍水平。 统观当今世界，在人才全球频繁流动的今天，研究型大学的国际化早已不稀奇。能够称之小而精的高等教育机构也并不罕见，如美国众多私立文理学院以及成立不久的密涅瓦大学和欧林工学院等，但它们通常并不将自己定位于“研究型”。至于研究型机构，往往是为我们所熟知的那些有一定规模、学科与研究设施齐备的传统大学。因此，如果要找到以上三个特点兼备的机构，大概也就是如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类似机构、法国少数的大学校和加州理工学院(Caltech，以下简称加州理工)。但是，大多类似于高等研究院的机构，实际并不承担本科甚至研究生教育，法国的大学校虽然带有高度精英化色彩，但是它们是体制性机构且极少授予博士学位。因此，剩下的也就唯有加州理工，它可谓是当下世界中“小而精的研究型大学”的孤案，也无怪乎西湖大学在成立之初，就以加州理工为对标对象。当前人们对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整体构念，唯一可以明确的是它们肯定不同于传统大学，但其未来面目是否更接近于加州理工，恐怕未必，因为它们毕竟是在中国特殊土壤中孵化出的新物种，自然有其发展道路与机构形态的特殊性。但是，既然称之为新型研究型大学，它就至少应该与当下名副其实的既有机构存在某些基本共同点或相似性。因此，以加州理工为案例，对其早期崛起过程与发展轨迹略作梳理，探寻其崛起过程的某些“诀窍”，虽然不能为正处于开创期的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提供可复制、可借鉴的参照样本，但至少从中能够获得某些有益的启发。 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未来崛起，需要有机运，如特殊的政策窗口，需要有充足且可持续的资金，需要有人，能够集聚一批国际顶尖学者与优秀青年学者。人们往往认为，只要有了美好的愿景，以上各方面兼备则必然水到渠成。然而，事实绝非如此简单，可以想见，每所处于初创期的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未来发展道路都不会一帆风顺，它能否抓得住机运，能否不断形成与巩固人财物的积累优势并如何高效利用，面对环境变迁需要坚守何种长期价值，选择怎样的办学策略或发展道路，如此等等，都更需要初创者与办学者的卓越领导力。从加州理工早期崛起的叙事片段中，人们或许能有所领悟。 一、小而精的加州理工学院 在美国研究型大学群雄角逐的格局中，加州理工可谓是一个异类。尽管与麻省理工学院(MIT)有近似的低微出身，创校之初的办学宗旨都是重手脑并用的技术与工艺培训，然后逐渐形成理工特色鲜明的世界知名高校。但是，加州理工更小而精，而绝不是“微缩版”的MIT。加州理工(1891)与芝加哥大学(1890)、斯坦福大学(1885)、卡内基-梅隆大学(1900)等几乎创办于同一时期，而它背后没有如斯坦福、洛克菲勒家族与卡内基等庞大财团等相对稳定的财力支撑，但这并不妨碍它在整个20世纪与这些“新贵”乃至众多传统的“藤校”同台竞技，甚至在众多方面赢得桂冠的地位。 作为一所知名的世界学府，人们对加州理工今天的国际声誉与地位自然耳熟能详。但为便于做历史关联性的分析，在此还是有必要对其当下状况做些概览性的勾勒与状描。根据其官网介绍，2025年度，加州理工目前的教师规模323人，有博士后人员558人，在校本科生1023人，研究生1440人，本科生中的99％是高中学业成绩的前1/10，生师比是3∶1，为全美高校最低。教师与校友中已经有47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其中1人为和平奖)，68名美国科学奖章获得者，14位美国技术与创新奖章获得者，120位国家科学院院士。教师队伍与人才培养规模很小，但却培养出来大批的顶尖科学家，新中国物理学领域的先驱人物诸如赵忠尧、钱学森与郭永怀等便是在该校获得博士学位。以上数字在美国众多名校中并不特别出彩，不过，相对于它始终极为有限的教师数量与截至目前仅2.5万的毕业生规模而言，其杰出人才的产出比绝对名列前茅。 虽然是一所小而精的机构，但如今加州理工的学科与人才培养项目相对齐全。学院的学科设有六大分区，包括生物学与生物工程、化学与化学工程，工程与应用科学，地质与行星科学，人文与社会科学，物理、数学与天文学等，提供近30个本科生项目以及研究生项目。相较于其他美国传统的研究型大学，它的本科生规模实在小得可怜，每年招生不足300人，但是人才培养的资源条件与培养质量却少有他校可比肩。学院拥有100多个实验室与研究中心，覆盖天文学与行星科学、化学、计算机与数学、地震学与工程、能源与环境、工程技术、人类健康、人文学科、神经科学、物理学和社会科学领域，为教师的科研、本科生与研究生培养奠定了厚实的基础。尤其是在研究设施与设备上，其实力与优势更是得天独厚。校内有国际知名的喷气推进实验室[JPL，始于1943年的冯·卡门(Theodore von Kármán)等指导的研究生兴趣组织，1958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成立后开始隶属于NASA，但由加州理工代为管理]。加州理工的科学家几乎参与乃至主导了该实验室众多在人类航天与行星科学史上影响深远的重大项目，例如：1958年送“探索者1号”进入轨道，1977年将“旅行者1号”与“旅行者2号”宇宙飞船送到距离地球100亿英里之外去探测木星，2012年将“好奇号”探测器送往火星，2017年发射了“卡西尼号”航天器，围绕土星绕行了13年。此外，该实验室还参与了诸如“开普勒”和“斯皮策”太空望远镜项目、太空与深海机器人研发等[1]。可以说，在航空航天研究领域它具有不可撼动的全球领导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