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中国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特色高等教育学科建设的根本支撑。对于“知识是什么”这个问题,“文献提供了对知识的各种理解,但经过2500年的哲学思考后,竟没有一个统一的知识定义”(Mueller-Merbach,2006)。知识哲学、知识社会学等学科领域对“知识”的把握和运用可归结为两大视角:一种视角认为知识是主观建构的产物,是一种带有浓厚主观色彩,受到认识主体的意识形态、精神状态和行为反应直接影响的信念或意见,是从经验和研究中获得的认知与理解(Quinn et al.,2009),由头脑赋予信息的意义(Marakas,1999),且这一过程发生在特定环境背景下的行动之中(Salopek & Dixon,2000)。人文社会科学和部分激进的自然科学研究者认同该定义。另一视角认为知识是客观的、外在于人的事物,能够不依赖于人的意念而独立存在,且主体之间可以对知识相互证明、检验。“知识是由说出、写出、印出的各种陈述组成……出现在杂志、书本、图书馆等一定环境之中。”(波普尔,2015,第5页)知识成为等待被发现、能够被存储加工和操纵传播的客体,在知识获取和存储、知识管理系统开发(Schultze & Leidner,2002)等技术角度,知识的“物”的属性被不断挖掘强化。少数社会科学家和大部分自然科学家更倾向于接受客观存在的知识论。 知识体系是社会建构的结果,建构性是知识体系的第一属性。“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特指哲学社会科学或称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体系①,人文社会科学的学者普遍认同“知识建构论”。实际上,如果不将知识体系的建构性作为其第一属性,那么,“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这一历史任务也就无从谈起。从语词关系上看,“中国自主(的)”是“知识体系”的定语,反映了知识体系的属性和状态,在“自主的知识体系”这一词组中发挥着规定和强调的作用。换言之,中国高等教育学及其他社会科学并非没有“知识体系”,之所以要研究“自主的知识体系”,就是为了使“知识体系”实现“自主”这一理想状态。本研究认为,“自主”是形成于建构过程中的知识体系的特性。在建构过程中,知识体系不仅形成了“自主”这一种特性,还有“依附”“借鉴”“开放”“独立”“民族”等特性,这与知识体系的建构主体,即知识生产者直接相关。知识体系建构主体不仅会决定知识体系的建构内容,还将决定知识体系的属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建构主体是研究中国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关注的核心要素。 当前关于中国高等教育学知识体系建构的研究中,有学者开展了关于教育强国与自主知识体系、现代化之关系的研究,分析了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之于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意义(邬大光,2024),并探讨了中国式高等教育现代化与自主知识体系的紧密关联(宣勇,2024)。大部分学者围绕高等教育学科建设探讨知识体系建构(潘懋元,陈斌,2021),对作为成熟学科指征的知识体系建构(赵小丽,荀渊,2025)、支撑知识体系建构的制度建设(眭依凡等,2023)、既有知识体系的自主性(张炜,2024)等核心问题进行研究。此外,还有学者聚焦于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概念(郑金洲,2025)、方法创新(袁振国等,2024)和实证研究轨迹(阎光才,2024)。大体而言,已有研究奠定了扎实基础,但视角多集中于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意义、本体构成、制度建设等方面,一定程度上忽视了知识体系建构主体的因素,“人”的价值没有得到充分彰显。 社会科学研究人类社会现象,关注的是人与他者的关系,包括各种社会现象及其发展规律(公钦正,张海生,2022)。因此,任何建构主体都不可能完全价值无涉地进入知识体系的建构场域,其所建构出的新的知识体系,一定是在个体和社会已有知识体系基础之上的拓展。这既是“建构主义”的核心信条和根本主张,也是质性研究方法论者最为“纠结”的反思之处,即人无法在将人本身作为研究工具的同时,彻底悬置自己的先在知识和既有思想进入田野。既然建构主体对于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如此重要,那么,中国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主体希望悬置而又难以悬置的究竟是什么?又如何以此为基础,正确理解“自主”?如果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就意味着对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还没有基于理性思辨的批判反思而做好准备。本研究将借助“关系本位”的人性假说,开展基于深度访谈的质性研究,进而深刻洞悉中国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主体的身份与行为。 二、研究设计 (一)关系人:知识体系建构主体的人性假设 认识知识体系建构主体,一个基本前提和逻辑起点是建构主体的人性假设。对“我是谁”这一本质问题的思考是哲学家的任务,也是不同社会科学研究者世界观的直接反映。无论是西方经济学家的“经济人”假设,还是西方社会学家的“社会人”假设,都是对人为建构出的“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以此为无需讨论的前提条件展开后续的逻辑推理和理论演绎。在这里,我们借助中国学者关于“关系人”的人性假设展开讨论。所谓“关系人”,即行为者在任何社会情景中都不会有孤立的、固定的、绝对的身份定位,自我的身份总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与关系环境的互动中“被建构”与“再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