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学科专业是高等教育体系的核心制度架构和知识组织载体。当前,我国高等教育体系正处于深刻转型的关键阶段。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快速席卷全球,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新兴行业正在重塑知识生产模式。与此同时,我国教育发展战略进入新阶段,对拔尖创新人才与关键领域核心技术的需求日益紧迫。在此背景下,学科专业设置的结构调整与优化改革,被提至关乎国家科技竞争力与长远发展的战略位置。2023年,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普通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改革方案》(以下简称《改革方案》),明确提出“到2025年优化调整高校20%左右学科专业布点”的量化目标。在此基础上,2025年,中央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印发《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行动方案(2025-2027年)》,进一步强调“建设人才供需平台,完善分类发展机制,推进学科专业布局建设”,为改革提供了更具操作性的实施路径。在中央政策的刺激下,地方政府陆续出台系列学科专业调整政策,这意味着我国学科专业设置正在经历一场系统性、深层次的重塑。 事实上,我国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调整并非阶段性决策,而是一个具有历史延续性的系统性进程。从1952年“院系调整”奠定基本格局,到改革开放以来专业目录的多次修订,再到新时代“双一流”建设的深入推进,这一历史轨迹促使我们思考,驱动我国学科专业设置持续变迁的深层逻辑究竟是什么?其变迁过程是否内含着某种可辨识的规律与内在动力机制?面向2035年教育强国建设目标,系统回顾与梳理这一历程,有助于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过去、更自觉地观照现实,从而为未来的政策优化与结构变革提供更具洞见的依据。 作为高等教育体系的“脉络”和“骨架”,学科专业的变迁和调整逻辑等一系列议题一直是学术界关注的焦点。通过进一步对现有研究进行梳理和总结,可以发现学界对学科专业的讨论主要聚焦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对我国学科专业设置的调整历程进行历史性梳理与阶段性划分[1][2],但多集中于事实描述与政策梳理,对变迁背后的深层动力机制与制度逻辑的挖掘尚显不足;二是对学科专业体系进行了细致的理论分析[3][4],然而多聚焦于某一特定领域,对于将“学科”与“专业”作为整体性的制度安排,并系统分析其贯穿整个变迁历程动态的研究尚不多见;三是对学科专业相关问题的优化策略研究[5][6],但多停留在原则性倡导上,并未提出实质性落地方案。总体来看,现有研究虽提供了丰富的理论基础,但是多数将“学科”与“专业”割裂探讨,缺乏将二者视为整体制度并贯穿历史全程的系统性考察。此外,学界对于以2023年《改革方案》为标志的最新一轮学科专业设置调整,尚未进行及时而深入的解读。 基于此,本研究基于历史制度主义分析框架,系统梳理1949年以来学科专业的完整变迁轨迹,尤其聚焦2023年以来的最新政策转向,深入剖析其变迁背后的动力机制、路径依赖与关键“历史否决点”,从而揭示我国学科专业设置调整的深层制度逻辑。 二、基于制度效能的历史制度主义分析框架 (一)历史制度主义 作为新制度主义的重要分支,历史制度主义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7],该理论在分析取向上既不同于理性选择制度主义对个体行为的计算,也与社会学制度主义对文化认知模式的强调有所区别,其核心在于将制度置于历史进程之中,致力于揭示“制度形塑政治、政治反作用于制度”的辩证关系。该理论主要围绕以下三个方面展开。首先,历史制度主义强调制度与历史的紧密关联,将制度定义为“嵌入政体或政治经济组织结构中的正式或非正式的程序、规则、规范和惯例”[8]。它主张若不理解制度形成与演变的历史脉络,便难以准确把握当前的政治结构及其政策选择。其次,该理论提出“关键节点”和“路径依赖”两种核心观点,并常以“断裂均衡”模型描述制度变迁的动态过程。“关键节点”指历史中特定的、相对短暂的时期,在此期间原有制度约束松动,行动者的选择空间显著扩大,从而可能引发重大的制度创新。诸如战争、经济危机或重大政治变革等事件,均可成为此类节点。而“路径依赖”则强调,一旦在关键节点上确立某种制度路径,后续发展往往沿此路径形成惯性,进入相对稳定的延续阶段。“断裂均衡”正是关键节点与路径依赖在时间序列上的综合体现,即长期的制度稳定与短期的剧烈变迁交替出现。再次,历史制度主义注重多因素的相互作用。它并非简单的“制度决定论”,而是关注理念、利益以及其他政治、经济、文化力量在制度变迁中的交织与博弈。这些因素在关键节点上汇聚、冲突与调和,共同推动制度发生转向。值得指出的是,已有不少学者运用历史制度主义分析具有中国特色的制度变迁逻辑[9][10][11],研究涵盖教育学、政治学、经济学、哲学等多个领域。这些成果不仅印证了该理论在中国政策语境中的解释力,也为本研究提供了可借鉴的分析视角与研究工具。 (二)制度效能的引入 历史制度主义认为,制度在理论分析中具有双重身份:既可作为因变量,也可作为自变量[12]。作为因变量的制度,研究的关注点在于探讨什么因素影响了制度的形成;作为自变量的制度,则聚焦制度所具有的生产力及具体表现,即制度效能。很显然,制度的存在是制度效能产生的前提[13]。制度效能指制度在实现其预设目标过程中所展现出的能力及其取得的实际效果,既反映制度运行的质量,也体现其绩效反馈[14]。在我国高等教育治理体系中,学科专业设置政策作为一项关键制度安排,其效能高低直接关系人才培养质量、知识创新水平以及高等教育整体发展成效。为此,本研究引入制度效能理论,旨在构建一个能够系统解释学科专业设置政策变迁及其制度效果的动态分析框架(见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