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科技竞争聚焦关键核心技术与创新范式重构,交叉学科①已非传统学科边界的偶然渗透,而是深植于我国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国家战略布局。在中国特色国家创新体系下,交叉学科旨在通过制度性重构与知识生产模式转型,实现战略需求与学术范式的深度耦合及系统性治理。交叉学科的建设,上承国家教育发展战略的使命,下通政产学研集中攻克核心科技的实践,内蕴高素质科技领军人才培养目标,外显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与教育现代化经验的文化价值,已超越传统科研思维范畴,成为驱动科研创新、提升国家综合软实力的核心力量。 我国交叉学科研究以1985年中国科协召开首届交叉科学讨论会为起点。钱学森、钱伟长等学者在主题报告中启用“交叉学科”术语[1],成为其概念普及的滥觞。然而,当前交叉学科在学术界仍存在界定不清、术语交叉混用的情况,尤其是与“跨学科”、“学科交叉”等表述之间的边界尚未完全明晰,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内涵的准确阐释和实践路径的规范构建。同时,我国交叉学科的发展在评价机制、资源整合、制度支持等方面,仍面临来自西方学术评价体系的掣肘,其内部学科结构、方法论体系与外部的制度保障、社会认同之间的协同机制尚未成熟。在我国战略机遇期,诸多潜在的学科交叉形态与特征将持续涌现,亟须立足中国特色视域,规避伪交叉学科和交叉学科建设的同质化、简单化倾向,为构建中国特色学科体系提供学理支撑与实践指引,彰显交叉学科在新时代学科体系重构中的创新价值。 一、中国特色视域下交叉学科定义的三重困境 伴随中国特色学科自主创新战略的纵深推进,交叉学科在政策赋能与资源倾斜下实现跨越式发展,已成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载体。然而,实践层面伪交叉泛滥、建设路径同质化与发展模式简单化的三重隐忧日益显现,直接引发其定义在身份合理性、语境适配性与范式融合性的深层困境,制约中国特色学科体系的高质量建构。 (一)身份合理性困境:伪交叉泛滥淡化交叉学科独立知识属性 自柏林大学开启围绕专业领域的研究和建构现代学科以来,每当有新学科被提出,首当其冲的就是其独立存在的合理性。交叉学科作为新学科门类,其合理性应建立在对传统学科边界的突破之上。支持交叉学科的一方认为,学科交叉是钻研学问的重要趋势[2],通过多学科理论互构、方法融合与对象拓展,形成超越单一学科的知识增量,会给传统学科带来新定义及构成[3];但反方质疑部分所谓“交叉学科”缺乏专属理论体系、研究方法和明确对象,仅由多学科知识拼凑,实为单一学科的“变装”。有学者指出,急于求成的学科交叉所形成的交叉学科组织基本形同虚设[4],即便跨学科建构成功,也会回归传统学科框架[5]。在“学科投机主义”影响下,一些传统学科为迎合交叉趋势,仅通过更名或增设跨学科课程模块等表层操作规避转型压力。例如,我国高校有些新设专业的多学科课程,多为迎合市场,突破不了理论框架与研究范式,不能简单归为交叉学科。这种伪交叉的泛滥,不仅淡化了交叉学科作为独立知识体系的合理性,更引发“交叉学科是否为独立门类”的本体论争议,成为其规范发展的桎梏。 (二)语境适配性困境:同质化建设弱化交叉学科特色定位 交叉学科起源于心理学家伍德沃斯(Robert Sessions Woodworth)所提出的“interdisciplinary”这一术语,以形容“超越一个已知学科的边界去进行涉及两个或以上学科的实践活动”[6]。在国际语境中,“跨学科性”(interdisciplinarity)大多被界定为“由团队或个人整合来自两个以上学科或专业知识机构的理论、信息、数据、概念等,以促进认知提升或问题解决的研究”[7]。这种逻辑根植于西方学术自治传统,其知识生产以学术共同体旨趣为核心,侧重基础研究和知识纯度,与国家或产业需求关联较弱。我国自2020年增设“交叉学科”门类后,已通过政策引导完成对这一概念的语境重构,将其从单纯的学术探索工具,重塑为破解我国“卡脖子”技术难题的核心载体,以“国家战略+产业需求”为双核心,采用“政策认可+实践成效”的双重标准,体现从认识论向实践论的哲学转向。然而,部分高校在交叉学科建设中盲目照搬国外交叉学科发展模式,忽视我国在重大战略需求牵引、政产学研用协同创新等方面的本土优势,如部分院校机械复制国外课程体系与合作模式,或仅聚焦基础研究领域的交叉探索,未能对接国家重大工程与区域产业升级需求。这种同质化倾向弱化了交叉学科与中国语境的适配性及其定位,难以形成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和学科体系。 (三)范式融合性困境:简单化建设阻碍交叉学科范式创新 库恩(Thomas Samuel Kuhn)指出,范式革命源于常规科学方法无法解决的“反常”问题。[8]中国特色交叉学科的核心使命,正是在一流学科建设规划下聚焦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反常”领域,围绕那些单一学科范式难以破解的重大复杂问题,通过多学科共同体的持续攻关,推动范式融合与创新。这一过程不仅要求知识层面的交叉互补,更需要实现研究范式、学术文化与价值观念的深度融合。但是,交叉学科的范式融合面临天然的结构性障碍:对于交叉学科的身份认同、内在属性和特征分类,不同学术组织和学科的学者往往因循本学科成熟的研究假设、原理、概念和方法,产生了具有学科分野的认知差异,在推进交叉学科形成的过程中存在隐形文化壁垒和价值观上的不可通约,在合作中引发沟通成本高、协作效率低等困境。实践中,部分高校交叉学科建设陷入简单化误区,仅将其他学科的理论、方法等作为工具引入,或采用行政化捆绑方式推进交叉学科合作,既无专属的范式支撑,也无稳定的学术共同体凝聚。这就导致交叉学科的现实定位和组织建制成为无水之萍,难以实现从“学科交叉”到“范式创新”的跨越,从而制约中国特色学科体系的创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