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AI时代教育研究的危机及方法论转向 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教育研究的方法论景观。以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LLMs)为核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分析工具,通过自然语言理解、情感计算、逻辑推理、自主决策等功能,推动教育研究加速拥抱技术理性。然而,技术崇拜背后潜藏着深层的学科危机:数据霸权对经验真实性的消解,主体性退场引发的意义空洞,解释权让渡导致的学术自主性沦陷,构成了AI时代教育研究的危机。 数据霸权危机体现为算法逻辑对研究空间的挤压。以GPT-4为代表的LLMs能够批量生成符合学术规范的原始数据文本,研究者可能陷入“合成数据依赖症”——将机器生成的理想叙事等同于人类经验,导致教育研究沦为“无菌室里的数据游戏”(Selwyn,2023;Williamson & Piattoeva,2018)。这种技术异化使得教育过程中那些模糊的、矛盾的、未完成的生命体验被清洗为结构化数据点,彻底背离了教育研究的人性温度(Biesta,2020)。主体性消解危机则源于AI代理对人类研究关系的替代。当虚拟被试系统和智能访谈助手介入研究流程时,传统研究赖以为基的主体间性遭遇瓦解。特克尔(Turkle)所警示的“技术性孤独”在教育领域显影为机器与机器的对话,致使教育叙事失去文化语境与情感共振(2011)。最后,解释权转移危机表现为算法黑箱对意义建构的垄断。LLMs通过词频统计、主题聚类等技术输出的“客观结论”,往往掩盖训练数据内含的文化偏见与权力关系(Noble,2018)。当研究者将叙事解释权让渡给算法时,教育研究的批判性维度被技术工具理性消弭(朱德全,许丽丽,2019)。 20世纪80年代教育研究的“叙事转向”恰是对彼时方法论危机的回应,而这一历史情境与当前AI技术引发的学科困境形成深刻共鸣。彼时,实证主义范式主导的教育研究将人类经验简化为变量关系,导致教育过程中丰富的意义脉络被剥离。克莱迪宁和康纳利(Clandinin & Connelly)指出,正是对“去人性化”研究逻辑的反抗,推动学者转向叙事探究(2000)。这一转向是从“测量与控制”的实证主义认识论,向“理解与共在”的解释学范式的方向性迁移,实现了对研究人性尺度的赎回(Bruner,1986)。 当下AI技术对教育研究的冲击,与20世纪80年代的实证主义危机皆源于工具理性对人性维度的异化。利奥塔(Lyotard)所批判的“宏大叙事”在AI时代获得新形态:算法通过数据霸权建构标准化的教育真相,迫使异质性叙事屈从于技术可计算性(1984)。在此背景下,重审叙事转向的初衷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若第一次转向是对实证主义经验祛魅的反拨,那么AI时代的二次转向则需直面“技术祛人”的危机,推动教育研究从数据崇拜回归生命关怀。二者的差异则凸显二次转向的特殊使命。20世纪80年代的叙事探究聚焦于对抗实证主义的方法论暴力,而当下危机更源于技术无意识对研究伦理的侵蚀(Jandric' et al.,2020)。这要求二次转向在研究中既承认AI的工具价值,又持续揭露其意识负载,进而捍卫教育叙事的解放性潜能。 面对AI时代的教育研究危机,本研究致力于回应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实现教育叙事探究的范式革新,通过“抵抗”与“重构”的双重路径完成方法论层面的“二次转向”?基于对20世纪80年代叙事转向的批判性继承,本研究将揭示:AI时代的“二次转向”绝非简单的技术适应,而是以人文性抵抗数据异化、以主体性对抗算法工具化的范式革命。这一转向既是对第一次叙事转向“经验回归”精神的延续,更是对技术垄断下教育研究异化的主动突围,其终极旨趣在于守护教育叙事探究作为“生命意义生成场域”的本体论承诺(Clandinin & Rosiek,2007)。 二、教育叙事探究的转向及范式重构 (一)叙事转向的发生背景与核心要义 20世纪80年代教育研究的“叙事转向”,本质上是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对实证主义方法论危机的集体回应。彼时,教育研究深陷科学化迷思,将复杂的人类学习过程简化为可测量的变量关系,通过实验设计与统计分析建构普适性教育规律。这种研究范式在古巴和林肯(Guba & Lincoln)看来,是“物理科学殖民教育领域”的产物——它将教育情境中的情感流动、文化互动与主体性成长剥离为冷冰冰的数据点,导致教育研究陷入“意义危机”(1989)。实证主义范式下的教育研究已成为没有灵魂的测量机器,其方法论暴力遮蔽了教育实践中鲜活的经验纹理(Denzin & Lincoln,2005)。 在此背景下,叙事转向的兴起标志着教育研究从科学主义向人文主义的范式迁移。其核心主张在于,教育本质上是“通过故事展开的意义实践”,唯有通过叙事探究才能捕捉教育经验的时空脉络与主体间性(王青,汪琼,2018)。Clandinin和Connelly(2000)将叙事转向的方法论内核定义为“三维叙事探究空间”——即通过时间性、社会性与空间性的交互,重构教育经验的故事化表达。这一转向在认识论层面挑战了实证主义的客观性神话:教育知识不再被视为独立于语境的普遍真理,而是生成于具体情境中的“协商性理解”。叙事转向的实践路径则体现为对故事逻辑的方法论化。利科(Ricoeur)的“时间与叙事”概念为此提供了哲学基础,他认为人类通过叙事将碎片化经验组织为具有因果关系的意义整体,而教育研究的关键正在于揭示这种情节化过程。 叙事转向并非简单的方法论修补,而是一场本体论革命。它重新定义了教育研究的根本使命:从发现规律转向理解经验,从控制变量转向倾听故事,从普遍性追求转向情境性关怀(Pinnegar & Daynes,2007)。至此,叙事转向完成了对教育研究人性尺度的赎回,为后续方法论创新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