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由的主体,抑或绝对的奴隶 在当代西方社会理论的视野中,“精神政治”(psychopolitics)作为一种新型的权力技术,被认为已深刻地改变了人类个体的精神状态、认知模式、情感生活和主体性构型,并进而深层次地改变了社会形态。分析与追踪这一权力技术,便诞生了精神政治学研究。① 传统的政治学研究往往关注制度、法律和显性的权力关系,而精神政治学则将目光投向更为隐蔽但更为根本的精神层面,探讨权力如何在无形中塑造人们的欲望、心智、情感和认知模式。政治学的这个亚学科的兴起,反映了当代社会权力运作模式的深刻变化:从外在的强制,转向内在的自我管理。在这个视野下,抑郁症、注意力缺失多动障碍(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边缘性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BPD)、倦怠综合征等精神问题在全球范围内蔓延,不再被简单视为纯粹的个人病理,而被越来越多地理解为一种时代性症状。(Byung-Chul Han,2015,p.1)换言之,这些精神问题,有其社会—政治性的肇因(sociopolitical causes)。 20世纪70年代,米歇尔·福柯曾激进地颠覆了对权力的政治学研究范式:传统政治学将权力理解为宏观的、自上而下的、压制性的,其典型代表是君主所具有的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而福柯则提请研究者注意到充盈于现代社会各种日常实践中的“规训权力”,这种权力是微观的、生产性的、塑造性的,其目标不再是惩罚或消灭不服从的身体,而是塑造“驯顺的身体”(docile bodies)。福柯对权力的分析有两个全新的洞见:权力可以是微观的、非压制性的、生产性的;权力可以通过内化的方式,让主体进行自我管理和自我监视。晚年的福柯进一步提出用“自我技术”(technologies of the self)对抗权力的规训技术,即,通过自我反思性的伦理实践主动塑造自己的生活方式与存在方式,像创造艺术品一样去创造自己。 40多年后,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研究新自由主义社会的精神病理学与当代人的精神问题时提出:深受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影响、深度全球化了的西方社会,已经在福柯所分析的规训技术底座上,发展出了全新的控制形态。权力现在不再仅仅通过对身体的规训来运作,并且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和情感层面。进而,韩炳哲将批判的矛头明确地指向福柯。他提出,恰恰是福柯所构想的用来对抗规训技术的“自我技术”,成为权力隐秘展布自身的技术,“福柯未能看到新自由主义政权完全将自我技术据为己有”,“自我作为一件艺术品,是新自由主义政权维持的一种美丽但欺骗性的幻象,目的是彻底耗尽其资源”。(Byung-Chul Han,2017,pp.27-28) 韩炳哲因此主张,我们有必要超越对权力的福柯主义分析。规训权力尽管不像至高权力那样赤裸裸地展示暴力,但它同样是一种来自外部的权力,“使主体服从一套规则(规范、命令和禁令),并消除各种偏离与异常”。规训社会中的主体是一种“服从主体”(obedience-subject),这种主体由禁令、责任和“应该”来形塑。(Byung-Chul Han,2017,p.20)在当代新自由主义社会中,权力将自身展现为(隐藏为)“我自己”对自我所施加的精神力量。故此,作为一种新型的权力运作模式,“精神政治”比福柯所分析的作用于身体与人口的“生命政治”更加精微、更加隐蔽:它进一步向“内”侵入,介入人的情感、欲望和心智过程,通过诱导、激励、优化和“赋能”,将当代人塑造为既是受支配者又是自我支配者的“功绩主体”(achievement-subject)。在新自由主义-福柯主义自我技术的操作下,“我(the I),成为一种将其自身视作摆脱了诸种外部陌异界限的项目,现在让自身服从诸种内部界限与自我约束,这些界限与约束采取强制性功绩与优化的形式”。(Byung-Chul Han,2017,p.1)当代西方社会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规训社会,同时亦是一个功绩社会。 功绩社会中,到处充盈着肯定性的鼓励:“你可以的”“你能行的”“这种事怎么能难倒你呢”“你放弃的话,比赛就提前结束了”②……面对这样的鼓励性的虎狼之词,个体很难进行回绝,只有鸡血满满地咬牙坚持。在韩炳哲眼里,“无限的能够是功绩社会的肯定性的情态动词;它的复数形式——认肯性宣称‘是,我们能’——则是功绩社会之肯定性导向的缩影”。(Byung-Chul Han,2015,pp.8-9)美国前总统贝拉克·奥巴马在竞选演讲中大量运用“是,我们能”这句宣称,通过列举不同挑战“(面对……,我们回答:Yes,we can!”),层层推进,气势磅礴。③奥巴马的竞选口号建立在一种独特的“自我本体论”之上:这种自我本体论以没有界限的“能够的自由”为内核。通过“无限的能够”,功绩主体肯定性地迎接挑战,不断创造佳绩、获新成就。 比起规训权力来,精神政治的权力将自身隐藏在“自由”的旗帜之下:它不是通过禁止和压制,而是通过鼓励和诱惑来运作。经由“能够的自由”,外部的命令被转化成了内心的声音——人们耳边响起的不再是“你应该做这个”,而是“我能够做得更好”“我能够提升我自己”。被“是,我们能”这种打鸡血口号裹挟,“我”必须求上进:“我们能”,“‘我’怎么能不能呢?”而点赞,则是精神政治权力又一个典范性技术。韩炳哲甚至声称“新自由主义就是点赞资本主义”,“我们正处于历史的一个特殊阶段:自由本身带来了强迫和约束”。(Byung-Chul Han,2017,pp.13-15)“你能行的”,导致你不得不做,为了收获更多的“赞”,也要咬牙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