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莱布尼茨单子论的个体性意义及其局限 自古希腊以来,哲学之为哲学,是通过对个体性的贬斥与对普遍性的追求才得以成立。如策勒(Eduard Zeller)所言,苏格拉底-柏拉图哲学的出发点是知识的观念。①而苏格拉底对知识的界定则是著名的“普遍性定义”,亦即对“某物本身是什么”的追问。这里的“本身”意味着区别于个别之物的普遍本质,如“美本身”区别于美的人、马、衣服②;“相等本身”区别于相等的石头或木头(Phaedo,74a)。在此意义上,普遍性构成苏格拉底-柏拉图崭新的知识理论的基础。③因此,当柏拉图说哲学追问的是“知识本身”时,无非意味着哲学是对普遍性的追求。即便是强调具体事物的亚里士多德,在这一点上仍然继承了苏格拉底-柏拉图,把“普遍性定义”视为苏格拉底最重要的贡献之一。④他在《论诗》中还曾说“诗比历史更加哲学,更加重要,因为诗更多地表达普遍,而历史则叙述个体”⑤,再次确认了哲学-普遍与历史-个体之间深刻的对立。此后,普遍性始终是知识-哲学最重要的核心规定之一。哲学-普遍性与历史-个体性之间的对立,也一直延续下来。 现代以降,哲学-普遍性与历史-个体性这一不平衡的关系逐渐松动。20世纪初,特勒尔奇(Ernst Troeltsch)把这一张扬历史个体性的思想运动称为历史主义。⑥维柯(Giambattista Vico)与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作为张扬历史个体性的历史主义先驱形象如今早已人所尽知。但许多重要的历史主义者都认为莱布尼茨是更早于维柯的历史主义先驱。如梅尼克(Friedrich Meinecke)在其巨著《历史主义的兴起》中,盛赞莱布尼茨试图统一个体性与普遍性的努力,并在此意义上明确将莱布尼茨认作历史主义的先驱。⑦对此,黑格尔就已经指出:“莱布尼茨的基本原则却是个体。他所重视的与斯宾诺莎相反,是个体性,是自为的存在,是单子。”⑧此后,兰克(Leopold von Ranke)也注意到莱布尼茨对个体性或特殊性与普遍性的打通。⑨不过,对梅尼克这一判断产生最直接、最重要影响的应当是特勒尔奇,他曾高度评价莱布尼茨单子论中个体性与多元性⑩的因素,认为“只有莱布尼茨的单子才带来了个体性,个体意识与普遍意识的联系,后续事件之间的联系,世界生成的普遍性和内在必然性,进而也带来了历史的生成的普遍性和内在必然性”。(KGA 16,444)但梅尼克的这一判断引起了另一位历史主义者克罗齐(Benedetto Croce)的激烈批评。在克罗齐看来,单子的个体性是实体的个体性,而非历史的个体性,实在和历史在莱布尼茨这里没有任何关联,因此莱布尼茨的单子论非但不能算作历史主义,甚至历史主义必须以远离乃至消灭单子论为前提才得以诞生。(11) 尽管梅尼克高度评价莱布尼茨对个体性的张扬,但也指出了莱布尼茨的局限性:“虽然他无意识地在关键之处自下而上地突破了自然法的思想,但有意识地保留了自然法教义最高的层面,而没有完全运用其新的洞见。”(12)梅尼克所谓的自然法,意味着与历史主义个体性相对立的普遍性(13),换言之,在莱布尼茨这里,个体性与普遍性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仍是不平衡的。特勒尔奇同样对莱布尼茨的理性主义与数学主义感到不满(14),并更为严厉地指出,莱布尼茨仅仅是缓慢地发展了个体性(KGA 16,444),单子论的个体性是“没有窗户,自身封闭的”,是浪漫主义者“从莱布尼茨的唯理论中夺回了个体性的本真意义”(KGA 16,403),是赫尔德发展了“个体完形(Gestalten)活生生的生长观点”(KGA 16,440)。 这些批评最终都指向莱布尼茨哲学中的一个核心问题:虽然莱布尼茨提出“一个个体实体……就具有一个非常全整的概念”,“每个个体实体都以它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整个宇宙”(15),试图捍卫个体价值,借助单子打通个体性与普遍性,而非单方面地用普遍性压制个体性,但诸单子间的联系及其通往普遍的可能性之所在则是上帝的前定和谐,亦即黑格尔所谓“汇集着所有矛盾的大阴沟”:“只有上帝拥有一种特权,担负着理解不可理解的东西的重任。所以上帝这个词只不过是救急的东西,它所带来的统一只不过是徒托空言的统一;莱布尼茨并没有指出众多的事物如何从这个统一里产生出来。”(16) 莱布尼茨对个体性与普遍性的“打通”建立在一个矛盾的基础上,即单子的自因与上帝的前定和谐之间的矛盾。由于把上帝预先谋划的普遍性的和谐秩序置于每一个单子的创生之前(17),莱布尼茨就这一矛盾事实上给出了自己的倾向:普遍性仍然优先于个体性。因此,莱布尼茨的单子尽管表面上张扬了个体性,但最终仍被束缚于普遍性的牢笼之中,因而他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历史主义者。 二、胡塞尔对莱布尼茨单子论的继承 胡塞尔文献馆的建立者范·布雷达(H.L.Van Breda)曾指出,胡塞尔对莱布尼茨单子论的研究始于1910年。(18)雷纳托·克里斯汀(Renato Cristin)甚至认为胡塞尔自1905年起便开始使用单子概念指自我,但并未给出相关文献。(19)从目前已出版的手稿来看,胡塞尔确实在1905年就集中思考了个体性问题,但此时尚未提到单子。(20)1907年手稿中提到了“单子”,但不是指自我,而是指“每一个事物都自为地服从它的变化法则”,胡塞尔对此甚至持批评态度。(21)到1908年,胡塞尔已明确把现象学的个体意识类比于莱布尼茨的单子论(Hua ⅩⅢ,5-8)(22),特别是在1910—1911年冬季学期“现象学基本问题”的讲座课及相关手稿中,集中讨论了单子论。(Hua ⅩⅢ,77-235)这些文稿也是范·布雷达判断胡塞尔研究单子论始于1910年的依据。到20世纪20年代以后,尤其是1923年的《第一哲学》,胡塞尔对单子论的讨论越来越多。(23)在笔者看来,胡塞尔对莱布尼茨单子论的接受,主要基于其现象学内部三个互相关联的理论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