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众所周知，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中提出了endliche heilige Wesen的概念。学界目前通常翻译为“有限的神圣存在者”。①(参见康德，2013年a，第168页；2015年，第252页)然而，新近有学者提出要将之翻译为“终极的神圣存在者”，并指出“有限的神圣存在者”是错误的理解和翻译。这个概念在康德公开出版的著作中只出现过一次，但却是很重要的概念。它对于理解康德是如何界定人的道德地位的问题很重要。如果将endliche理解和翻译为“有限的”，则在康德的伦理学中，存在着两个对比的框架，一个是作为有限的理性存在者的人与作为神圣存在者的上帝的对比，另一个是作为有限的理性存在者的人与作为有限的神圣存在者的对比。如果否认endliche可以翻译为“有限的”，而认为只能将它翻译为“终极的”，就不承认有第二种比较框架。 从目前的中英文译本来看，学界持有前者的立场的人多一些。但对于如何具体理解“有限的神圣存在者”存在着区别。克林格(H.Klinge)将它理解为造物，但又不是经验性的而是神圣的存在者，只能是天使。(参见Klinge，S.43)蒂蒙斯(M.Timmons)(参见Timmons，p.91)和刘凤娟都认为有限的神圣存在者是耶稣，而后者的论述更为详细：“有限的神圣存在者就是一个始终自律的，但此外仍然属人的存在者……而在《宗教》(即《纯然理性界限内的宗教》)中，道德上完善性的理想就是上帝之子，即耶稣。”(刘凤娟，第168-169页)刘凤娟将人的理念作为人的有限的神圣存在者，耶稣正是道德上完善的代表，因而耶稣是有限的神圣存在者。巴克斯利(A.Baxley)认为：“无疑，康德的有限的神圣存在者的概念是让人困惑的。然而，他的观点可以被理解为，虽然上帝或者无限的神圣意志是完全免于被诱惑的可能性的，但一个有限的神圣存在者在构成方式上是不能屈服于诱惑的，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排除违背道德法则的可能性，与之相关，德性与专制不适合于它们。”(Baxley，p.56)她指出耶稣符合这个理想，但康德的一些表述又让人排除了这个选项。可见，她试图给出这个存在者的对象到底是什么的答案，却失败了。笔者认为，这个对象在康德的体系中是空的，它并无特定的指称。“在康德的公开出版的著作中，一个既具有感性的偏好、又不会违背道德法则的存在者很难找到直接的对应对象。”(刘作，第150页)概言之，赞同将这个概念翻译为“有限的神圣存在者”的学者，在理解上并没有达成共识。 学界还存在着另一种翻译和理解，以舒远招为代表。他指出，在康德的伦理学中，康德的对比框架只存在于以人为代表的有限理性存在者与以上帝为代表的神圣存在者(包括天使)之间。具有感性偏好的存在者不可能具有神圣的意志，神圣存在者也不可能具有感性的偏好。(参见舒远招，2020年)在与笔者进行商榷时，他明确地指出：“刘文对endliche heilige Wesen的译解存在无法摆脱的困难，只有将其译为‘终极的神圣的存在者’，认识到该概念特指天使和上帝这类‘精神存在者’，其意志的神圣性是道德进步的终极目标，才能切中这一概念的真正含义。”(舒远招，2023年，第25页) 可见，对这个概念的理解乃至翻译，学界都有诸多讨论，存在着一些争议。这说明学界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虽然在康德公开出版的文本中，这个概念只出现了一次，但康德是借它来描述德性的概念的，因而澄清它的含义有助于学界探讨康德对人的道德地位的规定，从而丰富对康德哲学的核心问题，即“人是什么”的研究。神圣存在者与具有争议的endliche是这个概念的关键词。理解这个概念，就需要从这两个关键词入手。笔者认为，康德使用类比的方法来思考神圣存在者，以促进人的自我认识；为了说明人是有限的，康德将人与上帝进行类比；为了描述德性的概念，说明人的道德地位，他将人与有限的神圣存在者进行类比，从而区分两种有限性；有限的神圣存在者只是康德用来理解人的道德地位的类比概念，在其伦理学中是没有对象的概念。 一、类比在人的自我认识中的重要性 在康德对伦理学的规划中，虽然理性的道德形而上学与经验的道德人类学是相对的两部分，但它们存在着紧密的关系。康德在《道德哲学讲义》中指出：实践哲学与人类学是联系在一起的，“人们虽然可以在没有人类学或没有对主体的认识的情况下很好地思考实践哲学，但是，它只是一个思辨的理念，由此，人必须至少在此之后得到研究”(Kant，S.5)。在南星看来，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与道德人类学存在着互补的关系，如果没有后者，前者的原则就只能是空中楼阁，得不到运用。(参见南星，第30页)虽然道德人类学如此重要，然而，康德并没有给出系统的道德人类学，这与无法给出作为经验对象的人的定义有关。②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认为，经验的概念无法给出确定的定义，而只能基于新的发现给出说明。比如金的概念包含着很多不同的属性，有的人想得多一些，有的人想得少一些。同理，我们对作为经验对象的人也无法给出一个详尽的、本源的定义，而只能按照需要给出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