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哲学之于近代哲学的一大突破,便是极大地凸显了关于“世界”的理解,这对于近代的主体性哲学是一种超越。在这个问题上,海德格尔思想具有高度的引领性,他对于笛卡尔哲学的批判是革命性的,他强调“此在”总已在世界之中存在,“世界”也总与“此在”联在一起。“世界”不是存在物的堆砌,也不是万物的整体,“世界”并不是附加在现成物之上,而是任何事物呈现的条件。这样描述的“世界”是否就完备了呢?是否依然有所缺失?为什么海德格尔总用“黑暗”来理解世界的整体性?存在主义哲学也由此演绎出孤独、无根、荒谬的生存论色彩,如何理解“世界”的阳光与温暖面向呢?一个温暖世界又是如何可能的? 一、“操心”的世界 海德格尔对于笛卡尔式的主客体概念有过尖锐批判,他认为,将人理解为“主体”,将世界理解为“客体”,是完全派生的概念。就“此在”而言,其本质就是“生存”,按其词源学意义,“生存”就是“站出来”(ek-sistere),因此“此在”总是超出自身而直接指向“世界”,总是“在世界之中存在”。“世界”在此是由“此在”牵扯出来的,对于“此在”的分析就必须从解释在世界之中存在开始。进而言之,海德格尔认为,“在……之中”并非空间上的容纳,而是各种“操心”(care)的具体方式,“此在之存在说的是:先行于自身已经在(世)的存在就是寓于(世内照面的存在者)的存在。这一存在满足了‘操心’这个名称的含义,而这个名称则是用于纯粹存在论生存论意义上的”①。具体而言,“操心”体现为:“操劳”(concern),处理世内上手的和现成的存在者;“操持”(solicitude),具体关涉与他人的往来与共同存在。 根据海德格尔的论述,在世内照面的首先是各种“用具”(equipment),任何用具都因其“有用性”而指向其他用具,构成一个由“指引”(refer)勾连的用具整体。一个东西之所以是它“所是”,不在于其某种性质,而缘于其在意义整体中的位置。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揭示”,一种独特的“知”,也即“寻视”(circumspection)。寻视追随用具的“所用”(towards-this),用具的关联称为“因缘”(involvement),世界就是所有的用具通过其本身的结构所指向的那个意义整体。 在世界之中,此在不仅与用具照面,还与“他者”相遇。但海德格尔认为,“他者”并不是通过面对面“相遇”的,“他者”首先是通过“操劳”对象而进入视野的。“这些在周围世界上手的用具联络中如此‘照面’的他人不能简单地被联想到一个首先只是现成的物之上去,这些‘物件’在它们由之而来照面的世界中对于他人是上到手头的,而这个世界自始也总是我的世界。”②在此,他人尽管不是现成之物,却是从“此在”操劳于其中的那个世界来“照面”的。“此在”的世界是开放的,不仅有用具和物体,也有由用具和物体牵扯出的“他者”,用具的制造者或供应者也在此,因为“用具”,我们才“共同在此”。 “此在”首先从“操劳”所及的事务来理解“操持”的活动及他人,因此日常的“操持”也往往是以“操劳”于用具的方式出现的,上手性内在地就已经是主体间性的,“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可以以各种方式来揭示“他者”的在场。在“操心”中我们沉沦于日常的平均状态,沉浸在世界的碎片与公众意见之中,这种状态被称为“常人”(they)。在此,“此在”的本真性被抹平,此在逃避自身,躲进公众世界的平均状态中。海德格尔反讽地将这种沉沦称为“在家状态”(at-home),这是一种虚假的安稳。“沉沦着的逃入公众意见(publicness)之在家状态就是在不在家状态之前逃避,也就是在茫然失所(uncanny)之前逃避。”③海德格尔在此提出的“茫然失所”,就其德语unheimlich而言就是“不在家”状态。当“此在”以日常生活去领会世界时,就是在“沉沦”中背离“本真”状态,本真性生存必须通过对“畏”(anxiety)的领悟来挣脱日常性。“此在”在对他人的关切和对事物的忙碌中遗忘了自身存在的深渊。 要打破这种日常性沉沦,需要一种特殊的现身情态——“畏”。“畏”的压制性不是由任何具体东西引发出来的,“畏”不同于“怕”(fear),“怕”总有具体对象,而“畏”之所畏者是“在世本身”。在“畏”中,世内用具的指引之链断裂,世界变得陌生而无意义。此时,威胁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位,而是来自“无何有之乡”(nowhere)。 “畏”将“此在”从常人的“在家状态”中抛出,使其陷入“无家可归”。这种“茫然失所”揭示了世界整体的“黑暗性”(darkness),当具体事物失去意义,世界本身作为整体才咄咄逼人地显现,“在黑暗中,‘无’所见格外突出,然而世界恰恰还在此,而且更咄咄逼人地在此”④。“畏”剥离了所有社会关系和虚假慰藉,对存在者的整体有所观照,并发现自己的无所依靠、自己的无根据状态,这也使“此在”个别化为最本己的在世并展开出来,迫使它面对自己“被抛的筹划”而成为“唯我”(solus ipse)的。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不在家”的状态反而更源始。本真性生存要求“此在”领悟这种“不在家”,不再从“公众世界”中寻找依靠,而是从最本己的“能在”出发决定自己的生存。海德格尔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调每一个个体的存在就在于其各自的生存,每一个“此在”都必须由自己来决定如何生存。 在列维纳斯看来,“海德格尔式的操心”带有明显的“为自身之故”(in view of oneself)的色彩,“最终制约着所有的人类产品”⑤,这里缺乏真正的伦理他者。列维纳斯提出:“在《存在与时间》中,除去用具系统外,家并不显现。但是,如果没有从处境中的抽身而退,没有自身聚集,没有治外之权(extraterritoriality),如果没有在家(being home with oneself),操心的‘为自身之故’能够实现出来吗?”⑥海德格尔确实谈到过“家”,只是以相当负面的方式来谈,“家”被视为沉沦的、负面的场所,但如果没有那种“与自身同在”的安定感,“操心”将沦为无根的虚妄。与海德格尔相比,列维纳斯的“家”处于更源初状态,它是从匿名处境中的“抽身而退”,是自身的聚集与“居所”(dwelling)。海德格尔为了确立本真生存而赞美“无家可归”,在列维纳斯看来,这恰恰抽象掉了人类生存中最基础的温情、女性因素以及家的生活,海德格尔对于“世界”的理解因此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