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高新技术驱动生产力飞速发展的当下,快节奏已成为社会生活的主旋律,时间本身演变为一种关键的稀缺资源。然而,与现代工作场景中紧迫的日程安排和严格的截止期限相悖的是,工作拖延即延迟开始或完成活动的倾向(Howell et al.,2006),作为一种普遍存在的职场偏离行为(Karunanithi et al.,1995),正严重侵蚀着组织效能与个体福祉,不仅直接导致任务无法按时完成(van Eerde,2003),更从内部挫伤员工,因其凸显了意图与行动之间的落差,阻碍了员工从工作进展中获得积极体验。值得注意的是,工作量激增、日程紧迫与面临最后期限的压力本身,又会进一步加剧拖延行为(Huang et al.,2023)。因此,无论是管理者寻求有效的监督激励制度,还是员工渴望提升个人绩效,深入探究工作拖延的成因与干预路径都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 现有研究已从内部个体因素与外部情境因素两条路径对工作拖延的影响机制进行了较为充分的解释:一方面聚焦相对稳定的心理特质,如尽责性、完美主义等(Burka & Yuen,2008;Steel,2007)或即时心理状态,如自我效能感、情绪调节等(童廷婷等,2024);另一方面强调任务特性、领导风格等工作情境变量(彭凯琪等,2024;Pychyl et al.,2002)。然而,一个尚未被充分探讨的维度是个体的生理基础状态。在诸多生理因素中,睡眠作为维持身心功能的关键恢复过程,对工作效率与组织行为具有基础性影响(殷鹏等,2011;Barnes et al.,2013)。有研究表明,员工在睡眠质量更差的夜晚之后,次日更容易出现更高水平的工作拖延;这一效应还会受到个体差异与生物节律因素影响,如晚型个体对高质量睡眠的依赖更强、昼夜节律错位情境下该关系更突出(Maier et al.,2022)。更进一步,近年研究开始从单向因果走向动态循环的系统解释:一方面,日常工作拖延通过反刍思维等认知通道传导损害后续睡眠质量(Song et al.,2022);另一方面,领域内也出现了对工作场域拖延影响因素的系统性证据整合,提示未来模型构建应更重视员工状态变量与组织情境资源的交互结构(Musteaţǎ & Holman,2025)。 尽管现有研究从特质论与情境论提供了丰富见解,但工作拖延本质上是一种发生在组织场域中的动态行为。因此,从个体状态与组织情境之间动态交互的视角来审视其发生机制,可能获得更深入的理解。基于此,本研究引入资源保存理论(Conservation of Resources Theory,COR)作为总体解释框架。该理论强调,个体会努力获取、维持与保护其所珍视的资源;当个体感知资源可能或实际发生流失时,会产生压力体验,并倾向于采取防御性的资源保护策略(张静等,2023;Hobfoll,1989)。在该框架下,睡眠可被界定为一种典型的基础恢复性个人资源:睡眠质量较差意味着个体在次日可动用的调节资源起点更低,从而更易产生资源损失威胁感,并在任务启动阶段更倾向于选择低投入、低消耗的应对方式。与此对应,工作拖延可被理解为一种短期的资源保存策略,通过延迟启动或规避高消耗任务,个体在主观上避免立即的资源进一步耗竭,但也可能带来后续的时间压力与资源损失风险。 1.1 自我调节资源的中介作用 资源保存理论的核心假设为人们努力保留、保护和构建资源,潜在或实际的有价值资源损失会构成威胁(Hobfoll,1989)。其中,自我调节资源是指一个人自主调节目标导向行为的所能运用的资源,自我调节是一个必然的、有意识的、隐性的过程(DeWall et al.,2011;Kuhl,2000)。自我调节的能力是一种有限的、可消耗的资源,其暂时性耗竭会直接导致个体后续自控任务表现下降、甚至失败,在条件有利的情况下,这一资源可以恢复(何明远等,2018;张征,郭倩,2021)。 工作场域中抑制分心、专注任务、处理人际冲突等无不需要消耗这种资源。当个体身处于团队关系冲突之中,需要投入大量的心理资源来改善、缓解和重新构建和谐关系,导致个体出现情绪耗竭,而个体的自我调节资源有限,员工就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拖延行为来减少资源的损失(陈波等,2020)。因此,在资源保存理论的视角下,工作拖延可被理解为资源低位状态下的短期防御性资源保存策略。睡眠是自我调节资源恢复的关键生理基础。睡眠不足会通过削弱调节性资源、积极情绪与主观活力等资源通道,降低员工效能(Rivkin et al.,2023)。此外,自律特质与自主动机对个体的自我调节具有重要意义,相关研究已证实二者会显著降低拖延倾向(Tao & Jing,2023),表明当个体感觉能够成功使用自我控制策略时,其拖延行为显著减少。在类似研究中,心理灵活性和时间管理能力等自我调节技能可以有效缓解拖延(Asikainen et al.,2024)。Kühnel等(2016)也提出自我调节的能力类似于在睡眠期间恢复的肌肉,一个人的每日特定睡眠质量和睡眠持续时间允许恢复自我调节资源,只有自我调节资源的量积累到了一定的限度,才能克服工作中的拖延行为。然而,关于自我调节资源在睡眠与拖延行为之间所起中介作用的假设,目前尚未得到直接检验。自我调节资源的恢复机制也得到了广泛的验证。 因此,本研究拟对自我调节资源进行量化测量,以进一步完善睡眠质量影响工作拖延的理论模型。由此提出假设一:自我调节资源在睡眠质量与工作拖延中起中介作用。 1.2 组织支持感的调节作用 然而,资源匮乏是否必然导致拖延?资源保存理论强调,个体的资源投资决策依赖外部情境,支持性环境能够通过资源通道促进资源获得与资源增益螺旋(Halbesleben et al.,2014)。因此,本研究引入组织支持感作为调节变量。组织支持感最早是由Eisenberger(1986)等提出的,其定义为员工对于组织重视自己的贡献和关注其幸福感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