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史论战”的史学史脉络

　　在20世纪30年代的历史舞台上，“中国社会史论战”是广受瞩目的一场思想论战，也在客观上起到为1949年之后中国大陆史学界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开山导路的作用。①在“中国社会史论战”的漫天硝烟里，郭沫若取马克思主义论式释论中国历史的成果《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乃是“众矢之的”。郭沫若的史学实践，本不能脱离20世纪20年代以降的史学史脉络，他的成果更与当时史学实践的“论述社群”(community of discourse)②密切相关。特别是王国维的著作与治学方法越发受到学界重视，而现代考古学的发展，也为这个史学实践的“论述社群”的发展提供养分。郭沫若的史学实践，既与时代学风相呼应，更别出心裁。抑且，郭沫若自身的史学实践，在马克思主义史学的“论述社群”里俨如典范，影响尤为深远。本文取史学史的脉络进行讨论，应可更深入地认识“中国社会史论战”的思想、学术意义。

　　一 “中国社会史论战”的思想脉络：马克思主义与历史学

　　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问世于1930年。③是书堪称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开山辟路的经典之作。作者自称《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The Origin of the Family，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的续篇，并由于恩格斯此书依据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L.H.Morgan，1818-1881)的《古代社会》(Ancient Society)及马克思阅读摩尔根《古代社会》的摘要撰述而成，因此，他在祖述马克思、恩格斯之外，也把摩尔根看成研究方法上的前导，④从而宣称要依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论式与摩尔根在理论上的前导“写满这半部世界文化史上的白纸(页)”。⑤

　　整体而观，当马克思主义思潮约略于五四时期以作为“新思潮”之一的面貌⑥进入当时知识分子的思想世界之后，并不局限于作为改造现实政治生活的思想武器，亦俨然成为他们解释历史的“概念工具”之一。⑦国民党人胡汉民与戴季陶，就是最早表现出这一倾向的知识人。胡汉民在五四时期受命担任《建设》杂志总编辑，因势乘便，发表了诸如《中国哲学史之唯物的研究》等论著，都呈现出“经济关系是一切关系的基础”的基本观点，显然是循马克思主义的论式为依归的。⑧戴季陶的《从经济上观察中国之乱源》(《建设》第1卷第2期，1919年9月)与《经济的伦理观》(《南洋》第13期，1919年12月19H)也都是从唯物史观来解释、分析中国社会问题的论作。⑨约略同一时期，李大钊也称颂“自有马(克思)氏的唯物史观，才把历史学提到与自然科学同等的地位。此等功绩，实为史学界开一新纪元”，⑩并发表了诸如《由经济上解释中国近代思想变动的原因》《物质变动与道德变动》等论著，(11)与胡、戴之述说同调。然而，整体说来，他们的分析与论断，带有浓厚的折中主义色彩。(12)

　　与李大钊开始弘扬“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同时，马克思主义理论传统的各式各样的著作，陆续被译成汉语面世，一时之间，蔚成潮流。(13)作为郭沫若述说依据的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早在1920年10月时就开始与汉语世界的读者见面，恽代英即尝摘译是书第二章关于家庭起源的部分，以《英哲尔士论家庭的起源》为题，连载于《东方杂志》；(14)在上海大学任教、开授“社会进化史”课程的蔡和森，则以《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为教材，讲稿整理后以《社会进化史》为名出版。(15)1929年6月，杨贤江以李膺扬为笔名，依据英译本并参照日译本，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全书译成汉语出版，回响热烈，再版达7次之多。(16)合而视之，这些先行者的成就，在于编写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ABC》，而进一步的综合创作，当有待来者。伴随西潮而来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中国史学领域的“理论旅行”(traveling theory)过程，(17)以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为初步驻足的终点。

　　可是，郭沫若以马克思、恩格斯与摩尔根的理论为指导开展史学研究，向文献难征、旧迹难建的上古乃至远古阶段的研究进军，挥洒出一片历史的想象空间，并不是对他们的理论的单纯翻版，仍需要更精致的营构与叙述。特别是，当郭沫若向史学领域奋勇争前之际，也正是中国文史学界饱受“整理国故”和“古史辨”风浪吹袭的年代，以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论式立论，复佐以恩格斯及摩尔根在方法上的前导的他，即便以掌握“绝对真理”般而骄矜地夫子自道——“谈‘国故’的夫子们哟!你们除饱读戴东原、王念孙、章学诚之外，也应该要知道有Marx、Engels的著书，没有唯物辩证论的观念，连‘国故’都不好让你轻谈”，(18)然而究其实际，他的问学方向，不能不受到这波风浪的拂袭，要与个中英雄争胜负，从而竟开辟谈国故、辨古史之外的另一方天地的路子。(19)也就是说，郭沫若意欲前行的方向，和当时文史学界的潮流关系密切，正如他的另一番宣称：“大抵在目前欲论中国的古学，欲清算中国的古代社会，我们是不能不以罗、王二家之业绩为其出发点了。”(20)罗振玉和王国维的成就，正是郭沫若前行路上的另一指南针。

　　二 王国维成就的史学“论述社群”

　　郭沫若与王国维都是20世纪中国的历史舞台上广受瞩目的知识人。两人的学术文化成就各有擅长，立身处世之道则大相径庭，政治思维所向亦有天渊之别，他们的生命道路，都留给后世无限的反思空间。身为后死者的郭沫若，并有探析王国维生平与思想的专文，(21)亦可为对认识、理解王国维其人之生命意义添一说。(22)郭沫若取马克思主义论式释论中国历史的成果，实是承续了王国维的学术成就而开展，(23)更具体显示了当时史学实践的“论述社群”，本是郭沫若难可须臾或离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