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渐渐走向深入,同时也面临困境,新文化人纷纷转向。在1920年代中期社会思潮和革命思潮的刺激下,不少新青年转向革命。如何转向革命,如何认识文学与革命的关系,新青年有不同的设想和路径。郭沫若借助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俄国小说,完成了思想和情感上的转变。巴金则不同,无政府主义让他从一开始就对暴力革命产生兴趣。我们一般认为郭沫若是携带浪漫主义的激情步入革命的,但比较出人意料的是,郭沫若早期通过浪漫主义召唤新人和新民族国家,此后却经由政治经济学对浪漫情调有所克服①,反倒是巴金,虽然一开始比较激进,后来反而一再深入讨论革命的情感起源问题,追问革命的情感出发点是什么、如何以新的情感连接新群体等问题。 巴金的成名作是《家》,该作批判家族旧伦理,倡导通过自由恋爱建立新的群体关系,一度吸引了无数青年。而他对革命与情感关系的探索,实际上早于他对家族问题的思考,他的第一部小说《灭亡》就集中思考了革命的情感起源和动力问题。1928年8月,身在法国的巴金,完成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因耽读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萌生创作长河小说的念头,计划写五部成系列的小说——《春梦》《一生》《灭亡》《新生》《黎明》。《灭亡》讲都会里革命青年的故事,《春梦》《一生》则分别讲他们父母的故事,《新生》《黎明》从题目也可看出是讲未来的图景。不过这个系列后来没有完成,部分篇什纳入《死去的太阳》和《家》中。②从这个写作过程可看出,他关于家族问题的思考是内含在革命的问题框架之中。 一、爱与憎:革命的情感出发点 巴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灭亡》探讨的核心问题非常明确:革命的立足点究竟是爱还是憎?小说讲述杜大心、李静淑的身世、思想、革命与爱情。他们都是受到新文化感召,离开原生家庭,在现代都会生活,二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杜大心是一个激进的革命者,李静淑显得温和而守成,她虽逃离了旧家庭,上的是新学,但仍依靠家庭资助,并且跟她哥哥李冷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杜大心的经历颇为曲折,初恋的另嫁给他留下了情感创伤,之后他前往上海读书,不久辍学加入革命,“把他底全精力用在宣传主义与煽动革命上面去了”③。从上新学到走向革命,正是“激流三部曲”中觉慧的人生轨迹。李静淑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新思想为她打开了新的天地,她“接受了新思想以来,好像得到了一个生命力。热诚、勇气、和希望充满了她底心中,她感到前面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幸福在等着她,她要努力向它走去,她开始进入了梦的世界中了”④。李静淑的选择可能是《春》中李淑英的延续。所以,虽然《灭亡》创作时间早于《家》《春》《秋》,但在逻辑上,处理的却是“激流三部曲”之后的事,也就是新青年走出家庭、走向社会之后,进一步走向革命的过程。 杜大心、李静淑都从情感的视野思考革命的起源问题,杜大心认为革命的根本出发点是对世界的憎恨,而李静淑认为是爱,态度截然相反。二元的设计一定程度上让小说显得有些理念化和简单化,但二者的激烈交战,正显现了作者内心的矛盾。 杜大心之所以从憎出发认识革命,除了个人的创伤经历外,更重要的是他的社会认知,他看到了大众所遭受的困苦,因而憎恨造成这个后果的制度,他把自己的英雄主义拟想为同一阶级反抗声音的代表或集合,“这不是一个人底声音,这是一万人底声音,百万人底声音,乃至一全个阶级底声音”⑤。他憎恨的对象,不只是旧制度,还有他所身处的社会,他要像撒旦一样彻底摧毁社会,这个无政府主义式的思想,模糊而抽象地要破坏一切,尚不知道要建立什么。李静淑跟他的态度不同,她从小生活在有爱的家庭,认为要从爱出发改造社会。随着杜、李的交往,革命的情感起源是爱还是憎,逐渐成为他们论争的焦点。 在李静淑看来,她跟杜大心一样憎恨罪恶,但她认为减少罪恶的方法是提倡爱,革命者更应该提倡爱,而不是宣扬暴力。杜大心则认为,正因为憎恨罪恶,所以不能掩饰它、放过它或忘掉它,“事实上大家正以为罪恶还不够,谁都蒙着眼睛,塞住耳朵,装出看不见一切、听不到一切的样子,一面又来犯罪恶。我在一阵愤怒中又说:‘既然大家还以为罪恶犯的太少了,不如就率性让撒旦来管治世界罢!’因为至少它是不戴一点假面具的……”⑥杜大心憎恨罪恶,于是走向另一个极端,要将社会彻底打破。这种思想有很强的虚无主义色彩,是巴金无政府主义思想的投射。这在当时的文学中并不鲜见,左翼作家蒋光慈《冲出云围的月亮》中的“恨世女郎”王曼英也抱持类似的思想,她在革命受挫之后,决定“与其改造这世界,不如破毁这世界,与其振兴这人类,不如消灭这人类”⑦。不同的是,曼英最后回到工人运动中,杜大心则走上了暗杀这条无政府主义的反抗之路。 从憎恨出发的革命,主张通过暴力打破旧的社会;从爱出发的革命,想通过提倡爱以减少罪恶。李静淑反对杜大心的憎,除了出发点不同以外,还在于,她认为爱可以减少牺牲,而憎则会增添流血。杜大心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在一个充满罪恶的社会,如果提倡爱,是在掩盖社会矛盾: “爱?小姐!谁曾看见过爱来?”杜大心讥笑似的说。“我们已被这样的话麻醉够了。如果爱是实在不虚的,那么世界怎么会成了这样子?人们说爱说了若干年了!谁曾看见爱来?我不,我要叫人们相恨,惟其如此,他们才不会被骗,被害,被杀。就因为有你们在拿爱字来粉饰世界,所以这世界还会继续下去!在我是不能忍受下去了!我不要再听那爱字。”最后的几句话是用愤激的语调说出来的。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