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中国文学作为一种艺术载体,既储存着中华文明与中国文化的精髓与基因,在一代代读者的接力阅读中完成文明与文化的传承,同时又作为一种创造与建构的形式参与着中华文化、中华文明的构型,提供了新颖的审美形式与表达方式。新时代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即“第二个结合”视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重要路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必须坚持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外来文化本土化,不断培育和创造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①有研究者认为:“新时代以来,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到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从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到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发展,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到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这一系列新的文化主张与文化逻辑彻底地打开了人们的文化视野。”②在此新的时代语境下,当代作家在文学创作中呈现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新认识与书写的自觉意识,一大批作家聚焦传统文化的不同面向,深入勘探、精耕细作,通过多种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小说艺术进行融合与再创造,奉献了一批文学精品,在推动中华文明文化传承发展中发挥了文学的独特作用。比如,贾平凹在长篇小说《河山传》中对颇具古典隐逸意趣的“花房子”进行精心营构,彰显了复杂的文化意义③,付秀莹在长篇小说《野望》中对传统节气及与之关联的人事和物象展开了生动叙述④,徐风在长篇小说《包浆》中建构了“关于江南文化与紫砂世界的一种总结性叙事”⑤,等等。可以说,这些作品以不同的审美方式实现了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赋予了传统文化以当代形态和新的价值,赋予了新时代小说以不同的艺术质地和审美特征。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书写正在成为新时代文学的一个突出的写作思潮现象。 其中,作家陈彦近年来的创作颇具代表性。他在“舞台三部曲”(《装台》《主角》《喜剧》)中观照传统戏曲舞台内外的复杂生活情状,聚焦传统戏曲艺术复兴的历史过程,书写这一优秀传统文化行业中不同类型人物的不同故事,以“舞台三部曲”的形式完成了对于传统戏曲艺术及其所关联的广阔的社会生活的深度书写与呈现,实现了对于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戏曲文化的生动赋形,推动了这些日渐边缘的古老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同时,陈彦也以扎实的叙事完成了对关中一带丰富的地域文化的建构,以小说的形式实现了对地方性文化的刻绘与显影。而在小说本体层面,他也以独特的戏曲与小说深度融合的新叙事方式,推动了小说艺术的革新,形成了新的叙事美学。在此过程中,陈彦对走向现代化过程中文化传承的方式与路径问题进行了有力探索,对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具体路径与可能方向以及面临的诸多问题,进行了多重审视与深刻思考。 一 传统文化与精神的多维呈现 传统文化是一个国家、民族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积淀形成的文化体系,具有历史性、地域性、民族性、延续性等多重特征,既包含物质文化,也涵盖精神文化,以多种艺术形式流传绵延、传承传播,成为国家、民族共同的集体记忆。陈彦小说创作的重要特征之一是其注重对传统文化的书写与展现,令作品具有鲜明的文化内涵和文化品格。在其创作中,文化既是重要的叙事对象和内容,也是结构作品的重要叙事元素和装置。陈彦以古典戏曲艺术为载体,对中国古典思想、中华美学精神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独到的艺术呈现。 作为在陕西成长起来的作家,尤其是曾经有过长期的剧团生活和剧本创作经验,陈彦对于传统戏曲艺术以及与之相关联的行业生活十分熟稔,扎根生活为其艺术创作提供了扎实的经验基础。在其小说创作中,对于传统戏曲艺术尤其是秦腔的书写尤为突出。他的几部长篇小说几乎无一例外地写到了秦腔,尤其是在“舞台三部曲”中,他聚焦秦腔行业的不同面向,讲述了不同行业角色的人生故事,并借由不同的故事展现了秦腔艺术丰富的文化内涵及其与古典思想及艺术精神的深度关联。《主角》中作家以旦角忆秦娥的人生经历为主线展开叙事,忆秦娥40余年的生命际遇和艺术创新、创造之路,包含着对古典思想和古典艺术精神作当代传承的重要意味;《喜剧》里作家以丑角人物贺少天、贺加贝、贺火炬为核心线索讲述故事,着力呈现了丑角这种艺术角色的文化形态和价值,以及喜剧这种艺术形式在当代的演变、转化与出路问题。《装台》中作家书写了由戏曲表演所产生的一个服务性的行业即装台行当里所发生的故事,但其也是一种重要的文化载体,含有丰富的技术与文化因子,对于戏曲表演而言至关重要。装台人的故事是这个行业发展的一个生动缩影。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刁顺子个人生活和情感的变化,与舞台上演的经典剧目构成了极具意味的互文关系,是戏与人生互证的典范。在其他作品比如长篇小说《西京故事》中,陈彦也通过罗天福的打工生活来书写秦腔在底层群体中深厚的群众基础以及独特的精神意义和价值。几位重要的秦腔艺术家比如忆秦娥在不同作品中都有穿插呈现,形成了对于戏曲艺术的一种“总体性叙事”。以戏曲(戏剧)艺术为借径来打开小说丰富的文化精神和审美空间,对此,陈彦具有极为充分的写作上的自觉:“我终生创作戏剧,研究戏剧,喜欢戏剧……有了这个窗口,我便有了属于我看待生活的‘现实与浪漫’……以及我处理生活材质的方式。”⑥作为叙事对象的戏曲文化在陈彦的小说叙事中占据重要的位置,是其作品文化品格生成的重要来源。陈彦对于传统文化的书写通过多个层面予以展开,作品也因之呈现出不同的境界与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