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北京文学》1980年第10期)、《大淖记事》(《北京文学》1981年第4期)是汪曾祺小说中影响最大的两篇。汪曾祺自己也最为看重,在1993年编选以高邮故乡为题材的短篇小说集《菰蒲深处》时,他还收入了两篇创作谈《关于〈受戒〉》《〈大淖记事〉是怎样写出来的》。那么,两作何以会影响最大?未必可以归因于偶然的际遇,其实与其特殊的诞生机制有关。所谓“特殊”,系指汪曾祺短篇小说多可归入“隐”的范畴,是源远流长的古代隐逸传统在20世纪的突然“翻新”,但《受戒》《大淖记事》有所不同。其间差异,用汪曾祺自己的话说,即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我是用一个八十年代的人的感情来写的”①。准确地说,它们是历经“不平坦的生活道路”②之后的汪曾祺给自己找寻到的与世界和解的美学途径,是“每个人都需要某些记忆,以便在他或者她的实际生活中给自己定位”③的结果,兼有自我救赎的意味。 一、事关原型的分辨 关于《受戒》《大淖记事》的原型,汪曾祺自己频有谈及,研究者也多有发掘,如“大淖”在高邮城内的实际所在,高邮地方佛门生活的真实情形④,等等。对此,熟悉汪曾祺者多已熟知,已无重复列述的必要,但其中也有个别史实纠葛之处和部分不太为人关注的史料仍堪一说。此即事关《受戒》小英子原型的史实纠葛以及《大淖纪事》所涉及的底层民生问题。 其中,《受戒》中小英子原型究竟为谁有待分辨。这主要因于汪曾祺本人的说法多有出入、需要辨析。一方面,他明确表示,小英子即是1938年他随家人避难庵赵庄时所结识的王姓农家女孩,“小英子的一家,如我所写的那样。这一家,人特别的勤劳,房屋、用具特别的整齐干净,小英子眉眼的明秀,性格的开放爽朗,身体姿态的优美和健康,都使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和我在城里所见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全身,都发散着一种青春的信息”⑤,“我住那儿的时候,也就是《受戒》里明子那个岁数,跟她(小英子)一起去打场,一起插秧,‘葳’荸荠”⑥。但另一方面,他又表示,“大英子、小英子是有的。大英子还在我家带过我的弟弟”⑦,“我熟悉那个大英子、小英子一家。她们跟我很熟,她们那种没有受过扭曲的开朗、健康的性格,给我很深刻的印象”⑧。按后一说法,《受戒》中赵家两个女儿小英子和大英子(此人物不太引人注意)在现实中皆有原型,但从其他知情人的回忆看,当年王姓农家并无两个女儿,而仅有与汪曾祺同龄的独女大英子。对此,汪海珊(即汪曾祺说的“我的弟弟”)回忆:“汪曾祺随家人到距高邮城东北十五华里的庵赵庄暂住,其时继母任氏身怀六甲,在庵赵庄生下任氏的第一个儿子汪海珊,回城后,经汪曾祺的大姑妈介绍,将庵赵庄上的他们家的一姓王佃户,跟汪曾祺同龄的叫大英子的姑娘叫来做保姆的。”⑨这就带来一个研究者往往未注意到的问题:如果说小说中大英子原型即是到汪家帮带孩子(即汪海珊)的大英子,那么小英子原型又是谁呢?对此,汪曾祺没有说过。不过,从知情人回忆及高邮汪曾祺纪念馆的说明文字看,小英子原型即大英子。现汪曾祺纪念馆张贴有“小英子原型晚年(坐者)与其晚辈相片”,并附有文字说明:“小说中庵赵庄的旧址,在今高邮市经济开发区的昌农村。庵赵庄原来那个庵叫慧园庵。小说中的‘小英子’的人物原型是‘大英子’。生活中的大英子留给汪曾祺终生难忘的印象是‘思无邪’,‘是我初恋的一种朦胧的对爱的感觉’。”而且,高邮电视台还专程采访过大英子。可以肯定,小英子原型即大英子,且到汪曾祺1939年前往西南联大读书为止,“(她)跟汪曾祺同在一屋同锅吃饭两年”⑩。小说中的大英子则无原型,而且,作为并不紧要的人物,其存在更似是汪曾祺为将小说中小英子与现实中大英子撇开关联的障眼法。 那么,汪曾祺为何要撇开二者关联?私以为,可能恰在于小说中“朦胧的对爱的感觉”,正是发生在现实中汪曾祺与大英子之间一段真实的朦胧的情愫。当然,汪曾祺对此明确否定。据载,“汪曾祺第一次回高邮,曾同巧纹大姐顺道镇江看望堂姐汪壁、汪藻。她们谈《受戒》,也谈小和尚的‘爱’,因为汪曾祺小时候有个法名叫海鳌。于是她们问小和尚是不是写他自己,他完全予以否定。大姐也吃不准,说他作怪的早,也许是单相思,至少有他‘初恋’的影子”(11)。与此相应,他还明确提及自己与南菁中学同学夏素芬的初恋:“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按:汪父汪菊生)在一旁瞎出主意!”(12)若以此为参照,自可推断汪曾祺与大英子仅是熟悉,其“朦胧的对爱的感觉”则系移植而来,甚至仅是艺术构想。不少研究者也据此否定这种可能。不过,那些被说出来的事实未必是全部事实,真相或许相反。第一,大英子与汪曾祺同龄,她的“身体姿态的优美和健康”,可能引起少年汪曾祺的爱恋。据大英子的当年邻居回忆:“大英子长条个子,长得很好看”,“做姑娘的时候到高邮帮一个大地主家带伢子”。(13)当然,汪海珊回忆中大英子“不算漂亮,因得过血吸虫病显得比较瘦弱”(14),但汪海珊比汪曾祺、大英子小18岁,他成年以后所熟悉的大英子已是与其母亲任氏年龄接近的经过生活磨砺的中年农妇,汪曾祺所遇大英子却是恰当年岁的少女。以此而论,《受戒》所述,可能是汪之于大英子的真情实感。第二,大英子对汪曾祺存有好感。据知情人透露,“大英子将汪曾祺的一张青年时的相片保存到终生”(15)。在当年照片尚是稀罕之物,此照片是汪私下相赠还是大英子暗中“偷拿”,已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汪曾祺在她心中具有一定的特殊意义。第三,大英子与汪曾祺相处方式也不合常规,“大英子对同年汪曾祺也是直呼其名:曾祺来曾祺去,曾祺长曾祺短的”(16),其间原因,未必在于旁观者以为的“娇惯”。实则作为乡下佃家,大英子母亲比较注意与“大地主”汪家的走动与规矩:“我清楚记得大英子的妈妈经常到我们家,大家都叫她王奶奶,她每次来都不空手,篮子里不是蔬菜就是鸡或蛋,我们家也回点礼给她。现在看来王奶奶每次上高邮也蛮远的。那个时候从高邮到庵赵庄,一脚旱路是走不到的,大都走水路,从大淖乘船可往返。”(17)这当然是大英子离开汪家以后的事,但不难猜想此前其母必会教她在大户人家做人处世的规矩。在此情形下,大英子对汪曾祺仍直呼其名,多少意味着他们关系比较特殊。这未必是切实的恋爱,但“朦胧的对爱的感觉”应大概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