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第二代学者的领军人物,严家炎先生在学科建设、人才培养和学术研究三方面均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在学术研究领域,严家炎的主要成就在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建构、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的撰写和中国现当代小说的批评。公认的学术代表作是关于《创业史》的几篇重要论文和专著《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相对而言,他不以鲁迅研究见长。然而严家炎关于鲁迅研究的论文不仅数量较多,而且几乎贯穿了其全部的学术生涯。从最早发表的《读〈社戏〉》(《语文学习》1959年第8期),到较晚问世的《须藤医生所写鲁迅病历为何与鲁迅日记及书信牴牾的再探讨》(《鲁迅研究月刊》2004年第2期),历时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间,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立场、思路和方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严家炎对鲁迅及其作品的研究立场、思路和方法也做出了明显的调整,在产生巨大影响的同时,也引发一定的争议。表面上看,与时俱进似乎成为其鲁迅研究的突出特色。然而,在因时因势而变的同时,严家炎的鲁迅研究亦有其保持恒常的不变之处——对某些理念与原则的始终坚守。变与常,成为贯穿严家炎数十年来的鲁迅研究以及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一对看似矛盾、实则共生的重要元素。这不仅是严家炎学术研究的特色和取向,也是以他为代表的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第二代学者共同的特色和取向。 与同属于第二代学者的王景山、林非、朱正、王得后、孙玉石、张恩和等人相比,鲁迅及其作品虽然是严家炎的情之所至①,但他对鲁迅研究却难言术有专攻。鲁迅并不是他最主要的,甚至唯一的研究对象。严家炎也缺少严格意义上的鲁迅研究专著,似乎给人一种对鲁迅和鲁迅研究“忠诚度不足”的印象。然而,对鲁迅及其作品的阐释,又成为严家炎在其学术生涯不同阶段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性存在,成为其研究立场、思路和方法的重要支点。因此,对严家炎的鲁迅研究,应避免孤立地考察,避免将其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分割开来,而应在同一语境中加以审视,这样才能凸显严家炎的鲁迅研究在其学术研究中的结构性地位。 严家炎的鲁迅研究论文结集为《论鲁迅的复调小说》,2002年7月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印行,除《自序》外,共分三辑,收录论文19篇(附录《有关〈救亡情报〉与〈鲁迅先生访问记〉的一点补遗》一篇)。该书于2011年5月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增订版,除以《增订版自序》取代原《自序》外,新增2003年以降新发表的论文5篇。其中,《荒诞又庄严的复仇正剧——释〈铸剑〉》一文代替初版中的短文《为〈铸剑〉一辩》,删除了作者不太满意的《两个口号论争的再评价——在一个讨论会上的发言》。此外,在《思想家的深思熟虑——谈鲁迅对社会主义文学的观察和思考》之后增补附记一则。分辑方式也有所变化,由三辑增加至四辑。初版中第一、第二辑的次序互相调换;第四辑中,除《东西方现代化的不同模式和鲁迅思想的超越——鲁迅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思想的一个考察》一文(初版中被收入第三辑)外,其余四篇均为新增论文。在作者看来:“增订版是我比较满意的一种鲁迅研究版本,它不仅较充分地论述了鲁迅的小说,对其成就和特色作了一系列新的阐发,而且对鲁迅思想特别是晚年思想的深刻性也进行了不少新的开掘和研究。”②上述论断,既是严家炎对该书学术价值的总结,也是对自家鲁迅研究之成绩的期待。2021年8月,新星出版社出版10卷本《严家炎全集》,《论鲁迅的复调小说》(据增订版)作为第5卷收录其中。③ 值得关注的是,作为论文集的《论鲁迅的复调小说》,被严家炎视为自家的三部著作之一。④事实上,《论鲁迅的复调小说》中的部分论文曾收录于此前出版的几部论文集中。如《知春集》收录6篇⑤,《求实集》收录6篇⑥,《世纪的足音》收录2篇⑦。尽管《论鲁迅的复调小说》结集较晚,部分论文率先收录于其他论文集,但严家炎对该书入选篇目的严格选择和体例的精心设计,特别是增订版的大幅调整,从中可见将其视为著作经营之用心,亦可见严家炎对鲁迅和鲁迅研究的格外重视。初版中19篇论文(另有附录1篇)分三辑,第一辑分析单篇小说;第二辑中除《论〈狂人日记〉的创作方法》外,均为讨论整部小说集或整体上考察鲁迅小说的论文;第三辑则探究鲁迅思想,或对若干史实加以正本清源式的考订。增订版22篇论文分四辑,初版中第一、第二辑的次序互相对换已如前文所述,这一调整的目的,是先整体而后局部,“以便突出对鲁迅小说的综合性研究部分”⑧;第三辑仍探究鲁迅的思想和史实,唯将《东西方现代化的不同模式和鲁迅思想的超越——鲁迅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思想的一个考察》一文与新增4篇论文合编为第四辑,在分析思想、考订史实的同时,更突出鲁迅研究的思路和方法,与第三辑的研究视角略有差别。 可见,收录于《论鲁迅的复调小说》中的20余篇论文合为一书,则提供了一种纵向考察的视角,既可彰显研究立场、思路和方法的不断调整与深化,又具有一定的整体感和系统性,可谓变中有常;如果分别置于每篇论文诞生的历史语境中,特别是与同时期撰写的其他论文相关联,则又提供了一种横向观照的可能性,既能够展示其研究立场、思路和方法中难以抹去的时代烙印,又体现出严家炎在数十年间避免故步自封,在时代话语的裹挟与推动之下艰难行进的步伐,可谓常中有变。这样看来,严家炎将《论鲁迅的复调小说》视为著作,并通过篇目的遴选和体例的设计进一步强化其著作属性,自有其合理性,其意义在于凸显鲁迅研究在自家的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支点作用和结构性地位。 一 对这四十五年中研究立场、思路和方法之变,严家炎亦有所自觉。在《论鲁迅的复调小说》初版《自序》中,他曾这样评价自家的鲁迅研究论文: 由于写作时间跨得这样长,我自己的思想也有一些变化,因而文中某些见解,前后未必都很一致——在鲁迅小说创作方法的认识上尤其明显。记得1978年4月写《〈狂人日记〉的思想和艺术》时,我的认识还停留在现实主义层面上,对《狂人日记》中象征主义方法的作用估计不足;到1981年写《鲁迅小说的历史地位》时,才提出“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双管齐下”的新看法。但那时把《补天》《奔月》《铸剑》仍看作是浪漫主义的作品。后来,随着接触西方现代主义作品的增多,随着有关鲁迅的各种材料越来越多地被发现,随着对鲁迅创作思想考察的逐步深入,我的看法改变了,认为《故事新编》基本上是表现主义的小说,因而写成了《鲁迅与表现主义》一文。这些情况如果从头读来,读者自己当能感觉到……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