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4日,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互联网技术和新媒体改变了文艺形态……我们要扩大工作覆盖面,延伸联系手臂,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他们,用全新的政策和方法团结、吸引他们,引导他们成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的有生力量。”①习近平总书记这一“闪耀着马克思主义真理光芒的纲领性文件,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动员令和宣言书”②。2024年以来,随着《延河》杂志刊出倡导“新大众文艺”的文章,“新大众文艺”现象及相关研究在文艺理论与批评等相关领域引起了强烈反响。 那么,何为“新大众文艺”呢?首倡者《延河》编辑部指出:“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到各种文艺创作与活动之中,人民大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③在这里,作品的优劣要看其是否经得起人民、专家和市场的检验,特别是要看“大众买账不买账”。“新大众文艺”作为新时代“人民文艺”的生动诠释,其基本内涵就是“以人民为中心”。 近百年来,中国文学界涌现出多次划时代的“大众文学”浪潮,从五四时期的“新文学运动”到左联时期的“文艺大众化”,从延安时期的“工农兵方向”到新时期的“二为方向”,从新时代的“以人民为中心”到新媒介时代的“新大众文艺”,大众文学有如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从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大众文学”传统,演变为当今的“大众写,写大众,大众享用,鼓舞大众”④的“新大众文艺”形态,这既是时代的呼唤,也是历史的必然。 一 通俗文学传统的当代转化:大众叙事的基因编码 有论者说:“百年中国的大众文艺应该是最复杂的一个场域。关于大众文艺运动及其争论曾几度成为热潮。”⑤诚如其所言,大众文艺以其通俗基因与市场血脉,天然联结着最广袤的受众土壤。尤其自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市场春潮奔涌,大众文艺勃发,生机不可遏制。从流行音乐的律动到荧屏光影的流转,从纸书页册间的畅销故事到虚拟世界的沉浸体验——通俗小说、网络文学、商业影视、流行音乐、动漫游戏、综艺节目……这些蓬勃生长的文艺形态,始终处于文化管理者与思想者的审视焦点之下。虽然众声喧哗,大众文艺却似劲草,或在期待中自发生长,或在蓄势待发的沉默里积聚力量。能迸发如此顽强且不可遏制的生命力,恰是其回应时代深层脉动的明证。 有学者称,网络文学是“通俗文学的流脉,通俗文学的大众文化属性也在网络小说的继承中现代化了”⑥。传统的文艺传播依赖的主要是印刷、出版、舞台、剧院等实物性渠道,新媒体文艺的“数字化生存”带来了传播方式的革命,借助微博、微信、视频网站等平台,“新媒体文艺正在以海量以及日新月异的形式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⑦。从本质上讲,网络文学是传统通俗文学在数字时代的“比特化(数字化)转生”。从文化基因的视角看,网络文学也可视为中国千年“市井叙事”传统在数字时代的“文化转生”,其大众性特质需从历史维度厘清逻辑脉络。胡适曾断言,以民间通俗文学为主体的“白话文学史”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热闹,最富于创造性,最可以代表时代的文学史”⑧。当今网络文学勃兴,或可视为补证。 网络文学作为通俗文学传统的当代转化,突出表现为叙事程式的跨媒介传承,众多“大流量”的网络小说或多或少地隐含着话本的影子。作为宋元以降的通俗文学样式,话本小说以突出的戏剧性情节和“拟书场叙事”模式为特征,以话本叙事基因编码与重组为能事的网文作者更是不乏其人。话本通过“言者—看官”虚拟对话框架形成独特的“互动性表达”⑨,这种基于现场反馈的叙事调整机制,被网络文学相对完整地继承下来。从其连载性机制看,早在《水浒传》成书之前的宋元时期,说书人以“每日一回”的分段讲述维系听众黏性,“武松打虎”等情节因听众偏好而被反复强化演绎;网络小说的更新模式本质上与“说书人”并无二致,平台通过“每日章节更新+读者投票互动”形成数字化的“接受—叙事”反馈机制。此外,网络文学作者的互动性创作方式也与说书艺人的演唱多有相通之处。如在明、清两代弹词《再生缘》表演时,艺人会根据听众的反应调整主角的命运走向;南派三叔创作《盗墓笔记》时,曾依据读者社群“稻米”的呼吁多次修改张起灵的“命运”。 (一)价值取向的同构:娱乐本位的叙事伦理。中国文学素有厚人伦、美教化的传统,所谓“不关风化体,纵好也枉然”就是最好的说明。但通俗文学多不以“道德教化”或“审美超越”为首要目标,满足受众的情感宣泄、娱乐需求才是其“当务”之急。如《再生缘》中的孟丽君女扮男装、建功立业的情节,满足了普通民众对“打破性别束缚”的想象;而在网络文学里的“爽文”类型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作者通过庶女明兰的阶层跨越叙事,为Z世代女性读者提供“职场焦虑”的情感宣泄;《斗破苍穹》中作者以“逆袭”“打脸”等元素为主角萧炎“画像”,一句“莫欺少年穷”,精准地击中了万千读者的情感痛点。这种“以大众情感为导向”的价值取向,正是其大众基因的底色。 事实上,成功的顶流作者大多擅长以“拟书场”叙事,激发阅读热情,制造阅读“爽感”。如“猫腻”“骁骑校”“天涯纵横”等人的创作,巧妙地利用网络小说中常见的穿越、架空、逆袭、惊悚等“游戏化叙事”,“构造了网络文学故事世界的‘寓言化现实’景观”⑩。有学者将这类逆袭、穿越类“YY小说”称为“爽文”,还有论者创造性地提出了“痛爽文”概念,认为作为一种“新大众文艺”形式,网络文学正从“YY”和求“爽”转向“重设现实”的“痛爽文”创作。从小说的价值取向看,二者所持的都是“娱乐本位”的叙事伦理。当网文粉丝呼吁“调整剧情”甚至“复活角色”时,作者往往也会“遵命”予以修改,这正是对传统话本“互动叙事”模式的现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