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以往有关现代的文学“批评史”“思潮史”“理论史”之类,大都是将中国现代文学理论批评史认定为一部“斗争史”,且往往简单地上升到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不可调和、你死我活的矛盾与搏斗。①在诗歌领域内,主要表现在有关“新诗”与“旧诗”的论争。②诚然,在20世纪前50年间,我国在政治上、思想上、文化上都充满尖锐的矛盾与斗争,它们之间又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但也不能将文学上的争论都简单、僵硬地上升、归结为政治问题,也有的主要是不同的思想认识或者是方法问题,它们在矛盾、斗争的同时,也存在着相互融通、取长补短的情况。我们必须从客观的史实出发,实事求是地重新认识现代诗论史,其既是“新诗”与“旧诗”的冲突、论争的历史,同时也是一部中西、古今、新旧思想的融汇史以及白话与文言的互动史。 一、白话、汉字与“新”“旧”诗 用胡适的话来说,所谓“新诗”,就是在语言上“极自由极自然”的“真正白话”的诗。③因此,所谓白话诗本来就并不是什么“新”玩意,恐怕诗歌产生时就在“哼唷,哼唷”中用的是白话,只是我们的祖先在将语音迹化成文字时,用的是既有象形又有象声,再有会意而成的方块字。这种方块字在视觉上能给人以一种色彩美、排列美,在听觉上又有一种声韵美,先人在琢磨怎样将心中的诗情画意用最美的修辞手段表现出来时,才一步一步地形成了格式化了的诗、词、曲等的文言诗歌,并成为主流。但是,白话诗始终是与讲究格律的诗、词、曲等共存并行的。 到近现代,一批学人面对国家的积贫积弱,用一只眼,只是去看中国传统制度、文化以及国民性的阴暗、腐败的一面,而用另一只眼,只是注视着西方文化的美好、先进的一面,用他人之长较自己之短,于是觉得要救国强国,在文化上、思想上也要彻底抛弃传统,去照搬西方的一套。正是在彻底清算中华文化落后的底细时,一些学人竟刨到了中华文化之根——中华的语言与文字,认为文言、汉字乃是中国社会落后、愚昧、腐败的根源。维新之本,就是要“崇白话废文言”,乃至消灭汉字,实行拼音化。一时间,“汉字不灭,中国必亡”竟成为一些精英们的共识。当时他们的基本逻辑,就是认为汉字难识、难记、难写、难读,影响了童子、贫民的学习与就业,从而就影响了实业的发展和国家的兴亡。这种思路一直到笔者1959年进入大学,听老师讲《语言学概论》与《现代汉语》时,还深信走向拼音化是一条康庄大道。但是,历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汉字没有灭,国家却正在逐步走向强盛与兴旺。经头脑冷静下来的现代学者仔细分析后,才知道学习汉字固然有难处,但学习英文之类的拼音文字何尝没有难处。比如从词汇总量来看,中国当代的《汉语大字典》共收56000字,根据近年来实际使用的情况,国家语委于1988年发表的《现代汉语通用字表》,只收了7000个。其实,只要掌握3000—4000个汉字,即可阅读大部分的中文材料。可是英语总词汇量要比汉字多得多,像《牛津词典》《韦氏词典》都要数十万,一般需要2万词汇量才能流畅阅读一般的报刊之类。造成英语词汇膨胀的原因之一是,它们是一物一词,不像汉字常用一些本是单个的词,通过灵活地组合而产生一大批新名词。例如,一个“笔”字作为基础词,可以缀以“钢”字、“毛”字、“铅”字、“蜡”字、“粉”字、“画”字等,组合成一个个新名词,非常方便,十分易懂,而英语是一物一词,必须对每一事物另造一个词,凭空增加了许多新词汇。而英语在产生新词时,又往往纷乱无序,无迹可寻,例如“山羊”一词,汉语就是在一个“山”字后,再加个“羊”字,简单明白,而英语的“山”是“mountain”,“羊”字是“sheep”,结果“山羊”却是“goat”,与“山”与“羊”都无关系,属于凭空增加了一个陌生的词汇。再如一星期七天,用汉语,只要记着一个“星期”,依次加上几个数字即成。而英语,一星期七天,用的是七个毫不相干的词汇,显得一无体统,明显要增加许多记忆量。这样,现在的英语世界,每年不断地在增加一万余个新词,诸如“元宇宙”“区块链”“脑机接口”等,给工程师们训练AI造成很大的困难。有先生举这样一个例子:试图了解英国18世纪工业革命时发明的“珍妮纺纱机”(Spinning Jenny),由于这个词和当代的纺织术语的关联性几乎为零,美国的AI死活都搞不懂这个词到底是什么,而中文不一样,一个“纺”字贯穿古今,中国工程师用“纺”字就能一键唤醒所有中国历代关于纺织的记忆。想不到在如今的AI时代,汉语的优越性竟能明显地超越英语。科技发展到现在,是20世纪初的精英们始料不及的。这不能责怪他们。但在当时的历史环境里,对待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也应该抱着敬畏之心,用辩证的眼光看到祖宗留给我们的毕竟不都是糟粕,一个能维系几千年文脉的社会,难道它的文化会是一片漆黑吗?中华传统文明自有不少优秀的东西值得我们继承与发扬,像汉字,固然也有它的局限之处,但它同时也自有其优长之处。据统计,目前联合国文件的中文版通常比英文版更简洁,相同内容的字符数约为英文的60%。而用文字来写诗,讲究情景交融、形象生动、形式优美、朗朗上口时,用兼有象形会意,而又便于排列的方块字,难道没有一点优越性吗? 当然,主张取消汉字与提倡白话诗毕竟不是一回事,但必须明白,这两者至少在一部分人心中是密切联系的,他们看到一时难以取消汉字,就将提倡白话作为一种不得已而用之的过渡形式,如钱玄同就直接说“汉语一时未能遽尔消灭”,要有一个“过渡之短时期”。④首创白话诗的胡适即跟着说:“凡事有个进行次序。我以为将来应该有拼音的文字,但是文言中单音太多,决不能变成拼音文字。所以必须先用白话文字来代文言的文字;然后把白话的文字变成拼音的文字。”⑤当然,一时响应写白话文,作白话诗的人是相当复杂的,并不都将目标指向消灭汉字,另有的只是被一时流行的“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所鼓动,只是追求个人自由,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诗歌的格律就自然地被视为束缚个性的枷锁。但也有一些诗人、作家,乃至马克思主义者确是抱着文学创作更好地为平民服务,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服务而“我愿为东亚革命而歌者”。⑥但实际上从“五四”前后到当下,一些研究论著大都只是从语言形式上着眼,据是否用白话来将诗歌分成“新诗”与“旧诗”,将诗人分成“新派”与“旧派”,有的更以此上升到两个阶级、两条政治路线斗争的高度。这些观点显然是过于简单化了。 二、“新”“旧”诗论的融通与互动 在诗歌领域内,“新”“旧”两派的区分与争论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用白话与文言、格律的区别,但从根本上看还是中与西的矛盾。因为在胡适等人看来,当时西方流行的诗歌都是“白话”的,而我们用文言、讲格律的诗难读、难懂、难写,显然不合西方的路数。在当时普遍视西方一切为新进、中国传统为落后的潮流中,人们趁势给两种诗歌套上带有价值判断的“新”与“旧”的帽子,⑦而且进一步将不同文体的整个文学创作与文人也分成了“新派”与“旧派”,并视之为两个势不两立的矛盾对立体了。 诚然,白话诗与文言诗、格律诗存在着不同的一面,但它们毕竟始终共处在中国的大地上,无法摆脱现实与传统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实上也始终存在着相互融通、共济的一面。 或许是一些爱好“旧诗”的文人处在被“革命”的被动地位,所以呼吁保存“旧诗”的形式,希望“新”“旧”共济的话说得较多、且较直接些。比如,在1919年,所谓“鸳鸯蝴蝶派”的重要人物张丹斧,就在他作为主笔的“小报之王”《晶报》上尖锐地批评当时的“新诗都做得不好”。⑧在胡适看来,他“成见太深”“骂人狠利害”“有冤枉新诗的地方,和过誉旧诗的地方”;⑨但张氏也赞扬“胡君适之提倡诗界大解放,他不吝把金针度人,和盘将制造新诗的法子教给人”,且张丹斧自己也带头“大着胆儿试尝新诗”,⑩并调动了张枕绿、范君博等一些“旧派”朋友在《晶报》上纷纷发表“新体诗”,明显抱着一种调和、折衷的态度。到1921年10月,由学生编辑的《国立东南大学南京高师日刊》的一期“诗学研究号一”出版,由于这一号登载的所有文字全都是有关“旧诗”的,于是就遭到了一批新文学家的痛骂,污之为“骸骨之迷恋”。(11)诗号的编者薛鸿猷即起而反骂对方是“一条疯狗”,(12)双方的冲突十分尖锐,似是势不两立,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薛鸿猷在文章中又说他们的稿源中本来也有“甚多”的“语体诗”,准备另发专刊以讨论,本无完全排斥新诗的意思。且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