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神话是否存在谱系，乃中国学术界，尤其是民俗学领域重点关注的课题之一。对此问题的回应，既关涉中国以何种视野“自观”，即如何在世界民族之林中审视自我，从而在“发现神话”的基础上讨论中国神话系统；更关乎清末以来中华民族以何种方式面对所谓“现代性创伤”，即缺乏像希腊神话那样完备的谱系，那么，中国究竟属于谱系性神话视角下的高级文明社会还是低级原始社会。对此，我国学者进行了深入的探索。虽然在梳理中国神话谱系的百年努力中，不同学者(详见后文)乃至自媒体都有各自不同的体系化标准，但他们并未建立起普遍认同的神话谱系，而时代愈晚近谱系性神话建构的范畴越小，并最终落到创世神话这一主题。这种对神话谱系的执着，其原因或许来自世界文明一元进化论的外部影响，以及缺乏对民族文化的内在自信①；但这已然凸显人们从“历史连续性”转向“文化连续性”的学术旨趣。 在探索中国神话谱系的过程中，血缘或亲缘关系成为核心参照，且这种来自希腊神话的特征在我国“零散”的神话叙事中也有所体现。随着我国学者对神话研究的逐步深入以及数字化资料获取路径的日趋便捷，一个具有显著血缘或亲缘结构、形成于先秦时代的“帝系”神话谱系进入学者视野。对此，以顾颉刚为代表的古史辨派早在20世纪20-40年代即已涉及②。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学者对“帝系”神话的探讨愈发多元。如谢选骏比较了印欧式“神系”和中国式“帝系”的不同，认为后者是体现“历史化了的‘神系’，即历史化的体系神话”③；魏淑花从比较文化学的角度剖析了少典氏帝系与奥林匹斯神系的差异④；王文光和翟国强考察了“五帝”世系和“华夷共祖”思想的内容、发生机制和社会意义⑤；郭永秉比较了传世文献与出土简牍对楚地帝王世系之结构的记述，从而印证了古史辨派对“楚世系”研究的正确性⑥；丁山《古代神话与民族》从历史学角度勘察了帝系神话的结构模式以及社会功能⑦；叶庆兵分析了“五帝”世系的神化和史化过程以及这一过程的具体表现形式⑧；吴锐《中国上古的帝系构造》在历史学话语中探讨了上古时代的帝系构造，强调考辨帝系是重建中国上古史的中心任务⑨；陈泳超辨析了“帝系”神话的概念、层累生成及其对政统、道统和血统的维系作用⑩；闫咚婉和段友文探讨了“帝系”神话的审美特征和诗性智慧(11)；向柏松与张兆芹论证了“帝系”神话之于大一统观的社会作用，及其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现实意义(12)；张开焱分析了商人神祖在古代神系中的地位流变(13)；刘聪聪和刘小兵研究了《史记》建构的“五帝”血缘谱系的来源及其对后世的影响(14)；等等。 上述学术成果显然具有比较历史学特征，是基于古史的实际面貌进行的探讨。尽管“神话历史化”和“历史神话化”一直是神话学的研究重点，但神话作为人类初始阶段的精神象征，之所以延续至今并在“帝系”化的过程中成为一种解释权力的话语，不仅凸显了我国社会制度的时代转型，更彰显了原始族群逐渐走向聚合并形成核心治理机制。但“帝系”神话常被视为汉族的话语传统，与少数民族关系不大。其实据现有调查资料来看，“帝系”神话早已融入少数民族神话之中，且成为彰显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明证。(15)不过，“帝系”神话在少数民族中的接受过程及表现形式并未得到普遍观照，而深受儒家文化和科举制度影响的畲族，则相对全面地接受了“帝系”神话，且通过多媒介叙事(如口传、书写、图像与仪式等)形成具有“全观诗学”(16)特征的统一性话语模式，但相关研究仅在上溯“高辛帝喾”时，作为探索“盘瓠神话”之民族性的辅助(17)。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是历时性代际更迭与共时性民族交流共同作用的结果，彼此间文化交流互鉴促进了多民族融合。“多民族艺术交融，是推动中华艺术创新发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不竭动力……‘少数民族吸收汉族艺术、汉族吸收少数民族艺术、各少数民族艺术相互交融’是理解多民族艺术交融的三大重要维度。”(18)流传于少数民族的“帝系”神话显然隶属于第一维度。而且“帝系”神话在少数民族社会的表现形式是多元的，畲族就形成了语言、文字、图像、仪式等多媒介“帝系”神话叙事。 一 “帝系”神话对血缘权力的建构及畲族对其吸纳与内化 作为一种精神象征，神话不仅承载了劳动人民的信俗心理，也为传统社会所谓“皇权神授”提供了解释性凭据。虽然以希腊神话为代表的话语艺术已在文本化的过程中形成相对明确的神灵谱系，且基本为赫西俄德的《神谱》所固定。不过，类似“神谱”在世界范畴内并不多见，而具谱系性的神灵结构大都带有显著的制度化宗教特征，如中国“道教神谱”和印度“印度教神谱”等，正像鲁迅所言“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且“自古以来，终不闻有荟萃融铸为巨制，如希腊史诗者，第用为诗文藻饰，而于小说中常见其迹象而已”，并将这种现象归结为古人“重实际而黜玄想”以及儒家所提倡的“不欲言鬼神”。(19)这一认识影响甚大，茅盾就认为中国“神话的材料——虽然只是些片段的材料——却散见于古籍甚多”(20)。由于西学东渐的影响，诸多民俗学者都在追求建构一套与希腊神话相对应或类似的神话谱系。然而，正如上文所言，不同标准的神话谱系虽有文本呈现，但尚未形成普遍认可的谱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