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乃主权国家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谓之“首善之区”“礼仪之邦”,代表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也是民俗风情集中展示的平台、文化交流的媒介通道。世界文明史上涌现出诸多著名都城,如中国汉唐时的长安、明清时的北京;西方中世纪意大利的罗马,工业革命后的伦敦、巴黎等。在现代以前,不管是东方的北京、东京、大马士革,还是西方的罗马、伦敦、巴黎,都是各国最为重要的经济引擎和人口重镇,也是外国旅人首选的集散地。故在文学的异国书写中,都城题旨十分常见,并造就诸多文学经典。近代以降,随着外出国人激增,对异国都城的描摹不断涌现,虽多以游记形式拟文,但以诗描述的亦有不少,尤以竹枝词最为普遍,原因是竹枝词语言通俗浅白,格律自由,亦庄亦谐,拘束较少,能“谱一州之土风,究一时之方俗”,①较好满足文力不逮又急于将域外见闻记于笔端的文人之需。同时竹枝词可下加笺注,便于进一步对诗歌未竟内容及背景给予解释、发挥,包含巨大信息量,不但可传递域外新知,也能满足文学审美,帮助人们认知当时域外世界及其民族文化风习,审视外出国人的心路历程及对异国文化的想象和辨正,也可为当下不同国家、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文明互鉴提供参照和样本。 一、注写方俗:晚清海外竹枝词的兴起及都城题旨 近代以来,系列外战的失败,推动有识之士不断寻求富国裕民之略,开始吸纳西方格致实学,盼“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②中外文化交流开始变得频仍。与此同时,外出国人渐增,识见日涨,当面对迥异于自身的域外世界,且受明清之际异族、边地、海外、西洋等新物事进入文学书写的影响,不少受传统文化熏陶、自幼熟读经典诗文的出洋人员纷纷采用古诗词描叙眼前的西方世界,其中竹枝词体诗因其灵活可控而获首选,著者将数十首联章成组,有长篇叙事诗的功能,遇稀奇物事时以散文加注,记述沿途新见及心态变化,不仅迎合读者的猎奇心理,还能有效传播域外新知,并由此形成颇具规模的“海外竹枝词”,拓宽了竹枝词体的诗题诗境。所谓“海外竹枝词”,是指中国诗人用竹枝词的体裁和情趣歌咏在外国所见所闻的事物的诗歌形式,③其意义不仅在于描写外部世界的新异性、所承载文化的差异性,更在于书写者对海外世界的文化想象、文化过滤等,从中亦可反观世界局势的变化、中国人开始走向世界时的焦虑与努力。基于此,学界近来也逐渐认识到海外竹枝词的研究意义,开始对其进行梳理、辑佚和阐释。通过研读这类竹枝词,世人可获外部世界的认知,甚至可将域外广袤、遥远的空间具象化。就目前资料所及,世界各国都城是海外竹枝词书写的重心,不但传导新的文化范型和生活方式,也彰显了著者传统文化心理的新变。而“新的文化心理的产生,呼唤着与之相应的文学样式,以新奇、灵活见长的竹枝词由此成为士人偏爱的写作文体,而竹枝词在文人歌咏社会新变以及日常生活的过程中获得新的契机,不仅承载了风云变化的商业文化与市井气息,而且呈现出新奇性与大众化的文化表征,进一步迎合了市民阶层的文化需求”。④它标志着近代以来走向世界的中国精英所认识的世界开始扩充,由此所带来的观念、视野的迭代更替。 竹枝词重在“纪风俗之转移,表人情之好尚”,⑤但与国内题材竹枝词不同,海外竹枝词侧重于对域外世界的想象和描摹。清初尤侗在编修《明史》之余说:“既纂《外国传》十卷,以其余暇,复谱为竹枝词百首,附土谣十首。”⑥尤侗未有涉外经历,尚系搜求故籍,凭空感受域外风土。虽然他完全借助天马行空的臆想去描述作为“他者”的异国,却开竹枝词描摹异国形象的先河,其中关涉欧陆题旨的有二首:“三学相传有四科,历家今号小羲和。音声万变都成字,试作耶稣十字歌。”“天主堂开天籁齐,钟鸣琴响自高低,阜城门外玫瑰发,杯酒还浇利泰西”。⑦诗句有想象性和虚构性,属早期竹枝词书写异域的尝试,有一定的先行参考价值。到了晚清,随着中外文明的不断碰撞、文化交流的频繁,外派使臣、游学文人及留学生充分利用竹枝词体式灵动活泼,无严格规范,具备诗歌文采的特点,书写沿途见闻,并在亲历其境的基础上加入夸饰和臆想,不断呈现作为“他者”的异国。“晚清走出国门的外交官、文人,在他们初次遭遇西方事物时,由于没有现成语汇可供描述,往往使用‘旧瓶装新酒’的方式,用传统语汇描摹西物”,⑧这样,竹枝词体诗恰好派上了用场。正如夏晓虹指出的:“晚清诗人喜用‘竹枝词’咏海外新事,无非是看中了‘竹枝词’的轻巧灵便与亦庄亦谐。对于迫不及待要把所见所闻记述下来而又把握不准的诗人,这确实是最佳选择。”⑨即是说,竹枝词体诗能规避冗长铺叙,便于提炼精华,书写差异,因此受晚清外出人员的青睐,于是他们使用竹枝词来展示迥异于母国的风习人情,描述见闻,表达情感,并以主要接触的西欧大国和日本都城为描写对象。代表诗作如下:描写伦敦的有局中门外汉(张祖翼)的《伦敦竹枝词》100首、陈寿彭《欧陆纪游·伦敦》14首、潘乃光《海外竹枝词·英都伦敦》10首。描写德京柏林的有潘飞声《柏林竹枝词》24首、潘乃光《海外竹枝词·柏林》9首、张若柏《德京柏林竹枝词》22首、杨圻《柏林怨》3首。描写法京巴黎的有王之春《使俄草·巴黎竹枝词》12首、潘乃光《海外竹枝词·巴黎》15首和《巴黎杂诗》10首、袁祖志《巴黎四咏》4首、王以宣《法京纪事诗》100首、罗玉瑞《巴黎竹枝词》7首、杨圻《巴黎怨》5首、陈寿彭《欧陆纪游·巴黎竹枝词》37首。描写俄京的有王之春《俄京竹枝词》8首、潘乃光《海外竹枝词·俄都比得堡》16首、盘珠祁《游俄竹枝词》24首。描写意京罗马有陈寿彭《欧陆纪游·罗马杂诗》9首。而描写日本东京的体量最大,主要有黄遵宪《日本杂事诗》200首、何如璋《使东杂咏》67首、姚鹏图《扶桑百八吟》108首、单士厘《日本竹枝词》16首、四明浮槎客《东洋神户竹枝词》88首、郭啸麓《江户竹枝词》100首、王之春《东京杂咏》8首和《东京竹枝词》13首、陈道华《日京竹枝词》100首、郁华《东京杂事诗》73首、俞剑华《东京竹枝》5首、误我《东京竹枝词》16首、庞乐园《东京新年竹枝词》10首等,蔚为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