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作为后发样态的戏曲文化繁盛,因时代较近,传统文化趋向集成,相关戏曲存世文献浩繁。然因学术观念及文献利用等因素,其间有大量涉及曲家、剧目之史料有待清理。通过对相关曲家剧目的稽考,可感知鲜活的文心文情,重现戏曲史的真实细部。一门学术的发展,文献是基础,王国维曾说:“古来新学问之起,大都由于新发现之赐。”[1]新材料的发现有助于人们获得对历史的新认知。在古典戏曲研究领域,许多学术史经验和事实一再证明,对于中国戏曲史这样基础薄弱、起步较晚、发展曲折多变的学术领域而言,基本文献的发掘清理、基本史实的考证辨析不仅至为关键,而且意义和价值往往更加长久[2]。即如进行时的当代文学研究,亦兴起了“历史化”的转向,有识之士指出“当代文学史料研究,正是当代文学这门学科的地基”[3]。当下信息技术日益发达,在数字人文研究方兴未艾的背景下,文献获取相较此前更为便捷,新文献的发现也不断成为可能。在相关文献阅读基础上,按照时代先后次序,笔者对新见明末剧目《度世杂剧》、清康熙《腊尽春回》杂剧归属、乾嘉时期曲家汪柱生平行实作了力所能及的考辨,以期尽可能确定其戏曲史坐标,以资戏曲史的宏观研究推进。同时,相关考辨可以引发我们对戏曲史料文献研究的延展思考。 一、新见《度世杂剧》剧目 刘世珩刊贵池先哲遗书本《李行季遗诗一卷诗余一卷》卷首署友弟刘城之《序》载:“行季十五六岁时,即著有《金刚颂》《宗门问答》《度世杂剧》诸种,历年诗文卷帙亦大繁叠。”[4]35对照已有著录文献,可知此处提供了《度世杂剧》这一新见剧目信息。 首先,《度世杂剧》的题材性质。“度世”一词,较早见于《楚辞·远游》:“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揭挢。”[5]犹出世,谓超脱尘世为仙。后逐渐成为宗教术语,指修道之人立身行道,以行化度人。由于禅宗的流行、全真道教的兴盛、佛道神仙题材的奇幻效果、剧作家的人生寄寓等原因,促使宗教和戏曲双向选择,由此在中国古代戏曲发展史上,产生不少宗教题材的故事剧,其中佛道教题材尤为丰富,逐渐形成一类“度脱剧”,剧中仙佛度人成正果,解脱人世间痛苦。度脱剧情节大概可分为两种模式,一种是仙佛谪降人世轮回度脱,一种是仙佛向凡人说法度脱。如,元杂剧有李寿卿的《月明和尚度柳翠》属于前者,其《楔子》中观音即揭示柳翠的前身本是观音净瓶中的杨柳,由于偶染微尘,被谪下界为妓,体验轮回。十六年后,宿债得偿,由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点化她返本还元,同登佛会;汤显祖的《邯郸记》属于后者,其第三出即为《度世》,剧中身为八仙的吕洞宾为钟离权所度化,他又度化了何仙姑,自云:“只因前生道缘深重,此生功行缠绵。性颇混尘,心存度世。”[6] 按照上引刘城之《序》开列的《金刚颂》《宗门问答》《度世杂剧》诸种书目佛教色彩推测,则《度世杂剧》亦属于“佛教度脱剧”范畴。李达对仙佛之学多有涉猎,丁煜《李行季遗诗序》云李达具夙慧,博闻强记,即与谈神仙佛老,神经怪牒,亦能举端竟尾,酬据精悉。集中《次老龙池》《慈航阁上》《龙口宿雨》等诗,有“落落悲尘劫,劳劳叹此身”等体现佛道之见的书写。刘城的《游九华记》记载其与李达就地藏菩萨的源流进行探讨[7]。上述材料从侧面可印证《度世杂剧》之性质。因未见传存剧本,其演述的具体内容未知。 其次,生卒著作稽考。关于《度世杂剧》的作者李行季的生平行实,学界关注较少,宜予以钩稽。新近出版的《安徽文献总目》载“李达”条云: 李达(?-一六二九),字行季,号荪谷,明贵池人。廪生,师吴光裕,与吴应箕等为友,博闻善诗。 荪谷集六卷 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 李行季遗诗一卷诗余一卷 中国古籍总目集部[8] 上述条目对李达的行实作了较为全面的载录,但亦存在多方面的缺憾,诸如其生年的缺失,其著述的准确性与名目的全面性不足,行实尤其是关涉戏曲创作方面的细节阙如等,这些问题需要逐一阐明解决。 关于李达的生卒年。刘城《李行季遗诗一卷诗余一卷》卷首《序》云:“万历甲寅,余始交李行季,时余年十七,行季二十有五矣。”[4]35则万历二十四年甲寅(1614年),李达25岁,则其生年为万历十八年庚寅(1590年)。李达的《己巳四十初度漫赋》其一云“十月十四余生时”[4]43,则其生年可精确为万历十八年十月十四日(公历1590年11月10日)。关于其卒年,《李行季遗诗一卷诗余一卷》卷首所引《贵池县志·人物志文苑传》云李达“卒年四十”,吴应箕《行季遗诗序》云李达“死之时,才四十岁”[4]33。刘城之《序》亦云李达“竟以诸生四十死”[4]35。则其卒年为崇祯二年己巳(1629年)。前引《己巳四十初度漫赋》诗尾刘城注云:“右三诗为行季绝笔,时已婴疾,此后不复诗矣。”结合诗中所云“顾影徒怜瘦不支”“药里关心余白骨”“年来四十病经旬”等,亦可印证李达病逝于崇祯二年,得年四十岁。 关于李达的著述。上引刘城之《序》载其《金刚颂》《宗门问答》《度世杂剧》诸种,并云“历年诗文卷帙亦大繁叠”,然“亦多亡失”。吴应箕《李行季遗诗序》亦云:“达才颇以敏称,其为诗文,虽仓促,应酬可以立就,都不甚珍惜,故多亡失。”[4]33可见,李达著述颇丰,然大多散佚。《康熙贵池县志略》卷八、《民国安徽通志稿·集部》、《皖人书录》等仅著录《李行季遗诗一卷》[9]。前引《安徽文献总目》特别提及《荪谷集六卷》,依据是《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然核查该书目,其题名后的小注云:“万历间人,不详其名。”[10]不知《安徽文献总目》何据?翻检相关文献,见《天咫偶闻》卷二《南城》载:“李达,著有《荪谷集》诗,不详其名,盖误。”[11]这可能是《安徽文献总目》将《荪谷集六卷》归属于李达的依据。然仔细考察此条文献的上下文语境,则可知其判断有误。此条文献的上文导入语境中有:“朱竹垞《明诗综》载朝鲜诗人八十有二,其爵里表德,文集缺而未载及所载有舛误者,邮致鲜国代为检核补之,其检而未获者仍缺焉。”[11]接下来开列的即是这些“仍缺焉”的朝鲜诗人,其中就包括所谓李达的《荪谷集》,可见此李达非我们要考述的《度世杂剧》作者,也说明《安徽文献总目》所载有误。在相关志书中,有李达的著述名录,如《光绪安徽通志》卷三百四十三《艺文志》载《李达诗文集》[12]。该条目前有吴应箕的《楼山堂集四十七卷》、刘城的《峄桐集二十卷》,其后有吴光煜的《游梁草》等著述,而吴应箕、刘城、吴光煜等均与李达交好,可知《李达诗文集》作者即《度世杂剧》作者李达。另外,李达尚有零星篇什存留在相关史籍中,如《九华山志》收录其《登九华》一诗:“峰回如列戟,山半带飞泉。鸟伺岩间行,僧耕石上田。草香分药气,松露畏晴烟。遥望青尖里,无人却住仙。”[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