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对外交流的黄金时代,这与其国力强盛以及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是分不开的。向达认为:“李唐一代之历史,上汲汉、魏、六朝之余波,下启两宋文明之新运。而其取精用宏,于继袭旧文物而外,并时采撷外来之菁英。”①唐人开放包容的胸襟和格局,使他们对外来的各种事物都充满好奇。鲁迅说:“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唐人也还不算弱,例如汉人的墓前石兽,多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鸵鸟,则办法简直前无古人……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②唐朝对外开放的程度较以往更为深广,“四夷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朝贺,常数百千人”,③外来的动植物丰富多样,常见于唐人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美国学者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一书,即从人、兽禽、植物、药物、颜料、宝石、器物、书籍等方面展示唐代社会对外来物质文明的广泛接受,④其所涉范围之广,令人赞叹。 唐朝与印度、大食、朝鲜、日本、越南、罗马等域外诸国有着广泛深入的交流,据《旧唐书》载:“凡四蕃之国,经朝贡之后,自相诛绝,及有罪灭者,盖三百余国。今所存者,七十余蕃。其朝贡之仪,享宴之数,高下之等,往来之命,皆载于鸿胪之职焉。”⑤即与唐朝有过往来的国家多达三百多个,其中与西域诸国的交流尤为密切。与这些域外国家的交流,全面深刻地影响了唐人的社会生活,学界对此多有探讨。⑥外来文明对唐代文学也产生影响,辞赋创作即出现诸多新的主旨、模式及意象,对此学界亦有所关注,⑦然而迄今为止对辞赋中多样外来物象及其丰富文化内涵仍发掘不够,故有全面深入研究的必要。 物象呈现:禽兽、玉石与锦裘 在与唐朝交往的三百余国中,西域、东夷、海人、越人等对唐人生活影响深远,他们输送至唐朝的外来物在辞赋作品中多有呈现,以下三类较为突出:一是灵禽猛兽,如鹦鹉、白雉、白鹰、狮子、马、大象等;二是珠玉宝石,如径寸珠、珊瑚等;三是锦纨裘衣,如文锦、冰纨、吉光裘等。至于新乐胡舞,因其属艺术赋的范畴,拟另撰文论述。 (一)灵禽猛兽 从异域传至中原的灵禽主要包括鹦鹉、孔雀等,与此相关的赋作如李百药《鹦鹉赋》,王维、郝名远、阙名的同题赋《白鹦鹉赋》,谢观《越裳献白雉赋》,李德裕《孔雀尾赋》等。 鹦鹉因美丽、能言、聪慧等特征,被视为奇禽珍宝,往往由异域小国作为贡品进献给中原王朝。《旧唐书》卷一九七载林邑国献五色鹦鹉事曰:“林邑国,汉日南象林之地,在交州南千余里。……(贞观)五年,又献五色鹦鹉。太宗异之,诏太子右庶子李百药为之赋。又献白鹦鹉,精识辩慧,善于应答。”⑧李百药《鹦鹉赋》言:“候风海而作贡,备黼黻以成章。绣领绮翼,红衿翠裳。饰以朱紫,间以玄黄。碧鸡仰而寝色,金鹅对以韬光。”⑨所赋的正是五色鹦鹉。李百药视鹦鹉为与众物殊异的祥瑞神鸟,它不仅有美丽的羽仪,且有能言聪慧之灵性,“况能言之擅美,冠同类以称奇”;更进一步,赋作以鹦鹉喻人,赞美其有“配六象以表德,参四灵而效祉”的深厚德行与“齐鹏

于一指,属鹓雏而两忘”“整六翮而遐逝,望一举而冲虚”的高洁志趣。同题赋《白鹦鹉赋》皆赞美鹦鹉的美丽外表与聪慧心灵,“明而且慧,聪而多识。虽羽族之殊流,与人智而同德”(郝名远),“同朱喙之清音,变绿衣于素彩。惟兹鸟之可贵,谅其美之斯在……慧性孤禀,雅容非饰”(王维),“彼善言之灵鸟,孕聪明以自逸”(阙名),并将其喻为有着光彩仪容和美好品性的君子:“奉君子之嘉贶”(郝名远)、“狎君子之光仪”(阙名),由此鹦鹉被赋予人格化的意味。 孔雀,自古就因其五色金翠的尾羽而深受人们喜爱,据房千里《南方异物志》载:“孔雀,交趾、雷、罗诸州甚多,生高山乔木之上。……雄者三年尾尚小,五年乃长二三尺。……自背至尾有圆文,五色金翠,相绕如钱。”⑩《尚书大传》曰:“交趾之南,有越裳国。……越裳以三象,重九译,而献白雉。”(11)此“雉”即孔雀。为何要献白雉呢?屈大均指出“孔雀,雉之大者也。……雉之皎洁者也。雉以文明为尚”,(12)显然“白雉”乃皎洁、文明之象征。谢观《越裳献白雉赋》所叙乃越裳国远来献白雉之事。赋以“周德方兴,远夷入贡”为韵,赞美皇化四方之德泽与越裳献白雉之忠心:“感皇化于蛮貊,献白雉于周王。……一以见泽兼鸟兽,一以彰德被蛮夷。”中间用大段笔墨描摹白雉之外形与品质,如“利嘴玉植,修领缟戢。风摇细尾,当轩而练带长垂;日照轻毛,在手而雪花孤立”,形容其锋利的鸟嘴、修长的脖子、鲜艳的羽毛;“获皎洁之姿,奉鸿私之德”“耿介无比,贞明可称”,赞美其皎洁耿介之品德。